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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文光影像笔记65:阅读素材6:位置·搭建·裸露

24 June 2022


位置

“阅读素材”工作坊第三轮讨论到小爽拍摄村民谈论“美国疫情”时,我说感觉到小爽镜头的“怯”(我当时用的词是“慌张”),我也提到魏轩的关卡第一个素材“外村人奔丧过关被拒”中也看到一种“慌乱感”。

持摄像机者在生活现场的“不适感”是一种普遍存在,毫不奇怪,而且是一个“有趣”的存在,即其中暗含着拍摄者与被拍摄者及现场诸种关系,探究这些关系,并非只是为了“解决”(“不适”麻烦)而是延伸“理解”(现实存在)。比如说,通常那些纪录片人爱谈的是,如何搞定被拍摄人或现场障碍(花N多时间混熟了差不多就是朋友一家人云云)。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换另一种思维去想,比如“度过”。

可能就是因为有一种“度过”情感,小博在和他104岁太姥姥终于单独相处(不是之前跟着家里长辈来看望),小博说他把自己和太姥姥放在画面中(昨天小博笔记,最新鲜现场),原因不是什么“道德”考虑,就是需要。

回头想我们讨论小博之前素材时提到他的镜头应该专注太姥姥而不要过多被旁边人“吸”得摇来摇去,这种讨论多少有点“拍摄方法”的话,小博的解决是出于本能,一个20岁重孙和104岁太姥姥(代表岁月风霜多少历史记忆)度过,位置的选择,一揽子跨越了多少技术手段理论学说搅成的一锅浑水塘。

“度过”方式,决定着持摄像机人的位置,同时也有10个冬天村子的“时间”累积,在这个前提下理解梦奇说的“感受”好像更靠近了些。

小博正在进入他的“度过”,借由太姥姥的百岁老人生活进入,这是一个通道(昨天小博笔记说到他在太姥姥家做中午饭,红绕肉炖豆腐,吃得太姥姥高兴,舅姥爷也开心:地里回来有现成饭吃了。)逐步地,更多人,更多的生活现场,小博会在他的村子里找到他的“度过”。

魏轩第二素材案例中的魏老人与两个党员志愿者争吵画面,已经让我感觉到他在现场的“沉稳”了,还有更多的素材,以后继续拍下去的魏老人,坐在墙根讲“过去”的老人,马公店教堂及家庭教,老人乐团,那个“想做点实事”的村支书,今年冬天续拍的団雁,孩子们出现……我已经明显感觉到魏轩的“位置”,背后跟着的就是他在马公店的“度过”。

我感觉这样谈论在村子的拍摄不是什么方法理论,就是最基本的本能和常识作为基点,所以高昂可以兴奋说到,她回头看素材发现自己在村子与人的关系变化(小外爷孙子是一例)。俞爽写来的“废墟”笔记,是对村里老宅老房子及主人的读解,接着俞爽再拍老房子或跟着老人去那里,她的位置自然而在其间,不是“捕捉镜头搞到好画面”,可能是跟着老人“回到老房子回到历史记忆”。

是不是可以这么说,每个人都可以找到自己在村里的度过方式,那“拍摄者位置”就是自然所属“这一个”。

搭建

“阅读素材”工作坊(7轮)讨论中谈及“真实场景中的搭建”,这也是我们创作工作坊中经常会涉及的“焦点话题”。基本意思是,“真实场景”(含人与事及环境)中,创作者(“一个人的影像”方式表现为持镜头拍摄者)的眼力(对现场感悟与判断)及身体位置的选择决定,即对该真实场景的“搭建”。

希望我这话说得有点绕但基本意思还可以抵达该去的地方。这句话里,没用“纪录片”一词,不是我不喜欢它抵触它或追求“影像实验”,是这个延续下来的名词中涵盖太多歧义与误解(至于实验不实验,不是喊出来的)。

这句话里我们常用的“真实影像”,也即“纪录片”的基本定性(来自真实材料),然后指向对“真实影像”的“创造性运用”,即不是照本宣科(老老实实)“照录”现实(即便最传统的纪录片大概也不愿与“实拍实录”为伍吧),也不是对真实事件/现场的“搬演”或“复原”拍摄(至少近十多年比较风行的“实验纪录片”一种)。

我们的工作坊这几年(2014年起吧)热衷探讨的,大概是在这二者之间,即在“尊重现场”前提下,做出合乎现场持镜头者需要(心理情绪思考积淀)的“身体位置”选择。我们使用了一个词叫“搭建”。

“搭建”一词来自我们做身体工作坊时的基本练习之一,民间记忆计划的集体创作剧场、包括带工作坊到学校或其它创作工作坊时,“身体工作坊”是我们的常规节目,“搭建”是其中基本练习之一,也是通向“使用身体并与他人共同创作”的途径之一。

我们这个创作群里大部分人(只要参加过现场工作坊)都应该有“身体搭建”练习体验(有人还不亦乐乎沉浸难以自拔,我就是其中一个。我超喜欢这个身体练习,即使同样的参与者每次搭建都是不一样呈现和不一样讨论延伸)。

简单描述“身体搭建”,基本规则是,参与者自己选择出场,一个位置及一个动作(或带声音)选择并保持(固定则固定下去,动则重复动下去),一个身体跟一个身体,构成所谓“身体搭建”。参与者可以是第一个(决定着整个构成的基石或走向),也可以是“第二”“第三”……过程中的任何一个(延伸延展完成着“搭建”构成),也可以是最后一个(一部交响曲的定音鼓或一首诗歌之省略号)。

“身体搭建”中最富有意味的是,你,参与者之一,你出场位置动作(可能还有声音)的选择完全由你,但对整个“身体构成”至关重要,并很可能是“牵一发动千钧”之效用。总之,一个人(身体)的加入,不是数学的“1+1”累积,是可能的N次方化学反应。

回到这篇笔记想谈的持镜头者(创作者)在真实场景中的一种“创作”潜在可能,即持镜头者的某个不动声色的身体位置选择,是不是就是一种对“真实场景”的“创造性搭建”?

我记得这个话题的挑头,是由小爽拍摄那个老婆婆床边翻拣一大堆衣物被褥并讲其中来由或故事说起的。

我们这里比较下两种不同拍法:

小爽现场所拍:镜头在老婆婆侧面,镜头偏晃动(不太稳),插话偏多(即打断镜头前人物说话)。

身体搭建式(假设性,不一定是最佳):镜头挪到老婆婆对面,与镜头前人物中间搁着床,尽可能端稳机器(不一定用三脚架,甚至有时候略微显动的手持效果还优于四平八稳脚架,但手持技术要领是,屏住呼吸,身体处某种凝固感觉),当然还有减少不必要说话(说话就会让身体“自然”而晃动),关键的一点还有,尽可能尽可能尽可能(重复两次)让镜头前人物说话,这永远是持镜头者在“真实现场”的要领。

根据这个假设的“身体搭建”(只是身体动一点点位置的选择)拍摄,是不是可以想象:一个老婆婆面对我们(影像呈现时),她在面前小山堆着的衣物被褥中翻检——一件武警制服,是她儿子军队复员带回家的,一个从军儿子的经历;一床被子,是她和过世老伴用过的(可能的两人世界走过,小爽笔记也提到过这个老婆婆有过对老伴回忆,结婚和老伴过世遗痛。)我记得,老婆婆背后好像是屋子窗户,曝光如果以老婆婆面部为准,背后窗户可能呈现白光;如果以窗户光线曝光,老婆婆面部偏暗,她可能呈现是一个剪影。总之两种曝光都各有味道,由持镜头者自己判定。但关键的是,身体位置稍微挪动(可能就两步),挪到老婆婆对面,一个可能的真实现场“搭建”就出现。

希望上述这些不会被理解为“技术”或“艺术”,涉及的是,持镜头者在真实现场(生活现实)的感悟体察并带来的即兴决定。

上个工作坊讨论我提到张苹的母亲与一个老太太蹲马路边谈话,非常想看到该画面“完整素材”,就是想看到当时当场张苹的“如何决定”。

魏轩素材中关卡两次拍摄,一次室内值班者内部吵架,一次室外值班人和出关人的外部吵架,魏轩的镜头位置选择超棒,首先没有“动来动去”找角度找构图,就在最合适位置,让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不动声色”。经过去年回村开初的躁动漂浮,魏轩的现在,镜头位置可以感觉到他的“老辣”一点点冒出来(我理解和该人心性有关)。

小博素材中太姥姥画面中,有若干次太姥姥躺床全景,镜头(持镜头者)位置在太姥姥床正对面,两次我印象深刻的是,“太姥姥与床”画面加入“前景”,一次是奶奶坐椅子上打盹,奶奶的母亲太姥姥在女儿打盹背后的床上,还有一次的“前景”加入是小博做瑜伽,太姥姥在背后看着(“这是什么厉害的功啊?”以后太姥姥有这个感叹。)可以想见太姥姥所居屋子狭小杂物多且光线暗,所谓“镜头调度”真的也没多大余地空间,但就是这么老老实实选择好位置,一个“104”老人的生活舞台就此打开。我理解,这其中并无那么多的技术或艺术BALABALA,就一个最实在,那就是小博明白并决定:与太姥姥度过。有此“度过”情感愿望,飞越一切牛逼哄哄艺术观念之上。

梦奇3月初回到村子后的拍摄,虽然最麻烦(最出素材故事)时期已过,在一片看似安详平静(暴风雨后平静)中,一个个非常有内涵张力(故事丰富多层次)素材冒出来:大妈地头从拖拉机车兜下土动作伴随疫情讲述,村路两边村民隔路聊武汉疫情聊国际形势,森林防火宣传员下摩托发传单到自我表扬,胖婶田里育秧干活讲自己的疫情故事……我理解这是梦奇10年10个冬天村子度过之后,她建立了她的村子现场“搭建”路子,而且更有宽阔道路铺设的是——上次工作坊讨论“地头大妈”素材时谈到,梦奇镜头前的村民(现实中的大妈四妈胖婶幺爹幺妈大伯邱叔马叔雷奶奶)都与梦奇镜头建立(或正在建立)了某种介入关系,他/她们已经(正在)参与到“共同搭建”。

这篇谈“真实场景与运用”,以小爽素材为例挑头,再有张苹魏轩梦奇等作者素材延伸,是以我们作者自己创作实践为例,希望我们的创作讨论从广阔星空中落到实实在在地面上。

裸露

“裸露”放在“素材阅读”中谈,指的是素材中的生活质感呈现,未经修饰,毫无遮蔽,天然搁在那儿。当我们说了一万遍“现实生活比戏剧更魔幻”,是不是更需要专注盯住并倾听属于周围。

我自己,作为一个“前文艺青年”,我热爱过电影艺术,并以熟练说出若干大师名字感觉和大师待在一个房间里。感谢“纪录片”80年代末把我从“电影艺术沼泽”(自我陶醉麻痹)拽了出来!感谢“真实影像”2000年后让我从“纪录片代表崇高正义拯救”虚幻中清醒!

然后就是直到现在,“真实影像”让我着迷,来自生活本来面目的自然呈现,所谓“生活的裸露”。

看“素材阅读”工作坊中的各个作者素材案例,“裸露生活”比比皆是——

张苹妈妈路遇50年前一个认识者,两个曾经同属一个生产大队并肩开山挖地女青年,老态龙钟时再遇,腰罗锅了,牙掉光了,但她们坚定地认识彼此,嘘嘘之间,50年岁月被压缩在马路边。

梦奇镜头中村路两边各站着村民议论疫情让我过目不忘,我熟悉这类村中日常,依然让我津津乐道在看后不断去想——这些47公里人啊,她/他们怎么能够把武汉中央生化武器美国外交部德国军运会意大利出湖北进城打工压缩在“马路两边”?

魏轩的马公店,我总有一种感觉,那种南不南北不北城镇乡村混杂的苏北一带非常不好拍,就是“拍不出东西”(感觉来自于从前一些源于此地的片子),但魏轩的素材让我明白这是误解,魏轩镜头下的“马公店”,每出现一个人一件事都充满“裸露”。

俞爽的镜头一旦安静下来,“裸露”是自然而然的呈现,四次素材中出现的那个老婆婆,她在第四次素材最让我心动。我在小爽提交素材的介绍句子中读到“回忆带来的伤痛”,我好奇一个老人的伤痛如何体现。看了素材,发现来自老人的眼睛。我想向小爽证实,“伤痛”并非来自镜头的“捕捉”,而是镜头安静下来,“伤痛”自然“裸露”。

小博镜头带来的素材越来越让我入迷,104岁太姥姥的世界逐层剥开,即使我知道始终远离“太姥姥世界之核”,但至少是在一点点靠近。感谢小博的镜头在一点点“裸露”出太姥姥生活现场。我已经越来越强烈感觉到,那不仅仅只是“一个百岁老人”,是一个世纪的度过,是一种我们从未知晓的生命之门打开。我们幸运我们有福了!

(写于20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