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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文光影像笔记90: 失踪者笔记:罗兵③

 

以上是2010年7月至8月我和罗兵发生在草场地邮件组的对话。这一个月里,罗兵一直在他湖南茶陵罗家屋村子,我也从北京草场地回到云南我以前下乡当知青的村子。下面这篇邮件是我在云南村子里写的,时间是8月21日。当时待在云南村子,心里想着那些待在东南西北不同村子、做着同样事的年轻伙伴们,心里涌动,邮件写得较长:

现在是夜里快三点,村子安静,只有各种虫子和蛙声,凉爽,空气更不用说了。我住的人家早就睡了,房东王开俊(我从前在村子小学当老师的学生)睡前和我说:你在后啊。这句本地招呼话意思是“我先睡了”。我毫无睡意,思维异常活跃,也许我想的这些一钱不值,或者只是我一相情愿的胡说八道,我不管了,顺势漂下去。

我现在正待在云南这个叫高家村的村子,我想象着其它和我类似一样的人待着的村子。现在,我们都待在没有网络的村子里,除了有限的电话和短信知道一点点对方的动静外,其它一无所知。我们彼此隔绝,但互相遥望。我想念着那些年轻的脸,他们也正待在散布各地的村子,山东、湖南、湖北、河北、福建、河南、安徽……辽阔中国土地上的密密麻麻的村子像此刻天上的星星一样,那些年轻的脸就藏在其中。他们子弹一样射向那些村子,蚯蚓一样爬行在那些村子……他们的样子、表情和心理让我想象。他们也是一样在各自返回的路途中。每个人在各自的返回路途中,背景、性格、成长经验和走向的村子、以及那些人都各不一样,他们的反应和思考也应该各不一样。究竟是些什么不一样呢?在这夜晚,很安静的山村夜晚,让我从容想想。

邹雪平,今年25岁,她回到的是山东阳信县一个叫邹家村的村子。这个邹家村就是小平出生和长大的村子。自从上高中上美院,家里人和自己都完成了终于“送出村子”的愿望,谢天谢地,以后除了假期春节回来探亲外,千万别再和这个村子有什么关系了。2008年,她大学三年级因为纪录片作业的一次返回村子拍自己母亲,20分钟作业完成,以后继续返回,若干次,跟随原来的素材继续拍摄,2009年毕业时完成了长片《娘》。现在,再返回,进入“饥饿历史”和那些村子里老人的寻找。她的正在剪辑的新片,由临终前最后两年的奶奶生活和村子里一些老人的饥饿回忆讲述构成,一部可能内容和样式都意味深长的片子即将完成。说到小平,我真的想多说几句。我认识她就在我美院上课的班上,最初交来的“公共空间”短片,平庸无趣;本人话少,害羞,没有自信,看不到什么特点,模糊在一大群学生中,属于经常被老师忘掉名字的学生。25岁了,除了遥远的一次单相思就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是啊,一个农村来的孩子,在美院这种时髦玩观念玩感觉的地方,注定不是被同化成一个说着莫名其妙、谁也听不懂的话的人,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这种被大学牺牲的例子实在太多了。感谢纪录片,更应该感谢有一个自己的村子让小平可以返回,当然也得感谢小平这个人本性朴实沉稳踏实,厚积薄发,终于一发不可收地大踏步在属于自己身体位置的路上往前走。

章梦奇,即将23岁的女孩,舞蹈中专到舞蹈大学,一个按常规只和舞蹈发生关系的人,也开始进入影像创作中。这一切从就从她自己的舞蹈剧场作品“自画像”开始,两个“自画像”剧场作品都属于“返回”,是自我寻找的开始。之后她自然进入了自己的第一个纪录片创作,从自我寻找延伸到母亲和外婆、以及三代女人的存在和关系的寻找。上两代女人都是婚姻的不幸福者或失败者,她们传给下一代的经验、教训和对未来的希望是“一定要找一个好男人”,青春的困惑和有关爱的疑问交织其中,“什么是好男人呢?”“好男人就是女人的全部未来吗?”“如果不是,那什么才是呢?”这些疑问或困惑、包括寻找动作纠缠在梦奇正在剪辑中的片子中。梦奇身上混杂着敏感聪明想象力、也包括浮躁缺乏耐心,以及敏感过度带来的胆怯,但我得说,梦奇是坦率勇敢之人,能面对内心隐秘和挑战。由此,一个由自我内心挖掘并深入探索到三代女人因袭相传的命运的影像作品正在形成中,由她的“自画像”剧场创作进程中的“现在时”与她的家庭现实及记忆交织构成。梦奇的舞蹈出身,所特有的身体表达语言,混合在现实影像记录中,一种奇怪的两种语言混杂而成的影像纪录片可能由此而生。这个作品尚未完成,“饥饿”这个事情开始,梦奇也奔到村子,一个和她既密切又遥远的村子,她的父亲出生的村子。这个父亲在她三岁因家庭破裂就从她生活中消失,这个村子自然只是非常模糊的记忆。因为“饥饿计划”,梦奇也开始她的返回,返回到湖北随州爷爷、大伯居住的钓鱼台村子,然后在那个村子开始她的寻找。她能寻找到什么呢?我在想象。这个村子是梦奇血液的一部分,想扔都扔不掉,因为“饥饿”,她正在走进这个村子,靠近那些老人和已经久远的往事,也靠近迷幻并且残酷的乡村现实,这些都是和她生命曾经有关,现在注定继续延续下去。她肯定会为这个“饥饿计划”或正在生长中的民间影像档案贡献点什么东西,同时也可能会为自己下一步、包括未来的作品汲取到更丰富的资源。

23岁的唐志和24岁的罗兵,我也在想这两个年轻人。唐志中国传媒大学今年毕业,罗兵是小平美院的同班同学。唐志正在河北父亲和母亲的老家农村,罗兵去了湖南的老家农村。两个人都已经远离村子很多年了,偶尔回去都如过客一样,看看亲戚和老房子,聊几句闲话,私下感叹几声,时间差不多了,离心似箭,准备着飞奔回熟悉的城里和人群中。我们都曾经是这样的,如今的很多人也都是这样。我们的追求我们的未来只会发生在五光十色的城里,和村子没有关系。但现在,两个人都去了,带着DV机、磁带和三脚架返回到早应该返回的村子。罗兵已经一个多月时间待在村里,已经拍摄采访了35个老人。唐志暂时还没有确切消息,只是短信中得知她辗转几个村子,兴奋之情洋溢其中。

罗兵和唐志两人都还没有完成过自己的纪录片。我知道他们正在准备中。罗兵,以前我说过,这个前美院学生,浸淫现代艺术热爱观念和大词,这次返回村子,应该是对过去的一个极大反动,脚踏实地站在村子地上,会有一个前所未有的动力和启示。唐志,学的专业就是影视。但我的经验,这种专业除了学会谋饭碗之外,难得有什么独立创作的能力。现在好了,两个人都在真正独立创作学习和训练的路上,从现实中,从历史的寻找中去学。他们两个,我估计都会在自己的返回中,在完全自己的身体位置上,开始自己第一个独立片子的创作。23岁和24岁,多么年轻!我在同样年纪时,脑袋发蒙,眼前一片苍白,说傻逼一点不过。他们的以后应该会比我走得远得多。说到这里,我忍不住又高兴又羡慕又嫉妒。

上面说的这些年轻人,都是待在草场地的,朝夕相处,卷入共同的事,彼此很了解。这个“饥饿计划”和“民间记忆”的影像档案开始说起时,和他们自然是说的比较多的。其实,到目前为止,这个事情,起始于兴趣、自觉和自发,所发生的话题、讨论和现场动作,最多也都局限在这个有二百来人的邮件组中。到目前为止,应该没有什么特别专业的组织动作,也没有什么大声号召呼吁之类(我本人比较害怕这种方式),介入其中的人应该也都是自愿。坦白说,我自己是越来越看重这个事情,在邮件组中说得多些。待在草场地的年轻人,平时难免会纠缠这个话题,或说到具体该怎么做,该如何计划。没办法,谁让他们和我靠得这么近,我话喷出去,射向的只是靠得最近者,受不了,只有躲开,离开。我心里真是唯愿草场地所有人都去尝试这种动作可能。草场地被叫作工作站,待在这里的年轻人,无论长期的或短期的,进入的状况是,学习、训练、做自己的作品,彼此帮助、发生交流、同时也帮助这里发生的项目计划。发生这个“饥饿计划”,自然草场地的人首当其冲。但我肯定没有强迫每个人必须去做,因为我愿意和期待的是心领神会,接下去才会有志同道合感。靠得近免不了有压力或被督促,心有所趋自然就不会被压得变形和扭曲。

还有一个草场地的年轻人,贾晓楠,90版,1991年出生,老家河北深州一个村子,初中完了就到草场地,16岁,开始是看门搬东西之类杂活,如今三年过去,贾晓楠现在能力水平是草场地剧场“第一技术”,主管舞台、灯光、音响,还兼做道具。我是巴望他别想着混个“剧场技术一把手”就歇气了,他人那么聪明机灵反应快,没有什么文凭也依然有无限空间可伸展,前提是只要不断努力,舞台就在脚下。我和他说过拍“饥饿”,他说,好啊,我爷爷动不动就爱和我说这些事。然后立马带着DV机回去他的河北村子老家。他拍到的“饥饿”会是些什么呢?我觉得这个已经不是多重要(我不是说不指望小楠拍出什么生动有细节的“饥饿”记忆,前两天我还和他通电话说拍摄的情况),重要的是,19岁的贾晓楠,人生轨道之前是惯性滑向“进城打工者”,回老家村子只是父母面前露个脸,上网,和伙伴喝酒瞎聊,现在一反常态,带着DV机坐到老人面前,听他们讲从前的事,和他村子年龄相仿的人比起来,真的是特立独行。由这种特立独行,也许是这个贾晓楠未来人生的特立独行开始的第一步。贾晓楠那么年轻,19岁啊!我的19岁在干什么?是在农村里,除了干活就是犯傻发呆。是的,那是35年前,时代不一样。那如今的众多19岁在干什么呢?猜都不用猜就知道了

希望我说贾晓楠的这些话不会被误读成,好像不干这个“记录饥饿记忆”就怎么怎么了。我是用这个例子在说,在寻找和记录历史中,一种返回的方式过程中会发生可能影响我们现在或以后的东西。这种返回到根部、行走在历史与现实交错的地带,能更实在地站在生活的硬地上,更切实深刻地感受和理解我们的现状,于所谓艺术行为的开始或继续价值无限,于未来的人生阅读或经历蕴藏生机。

我是在鼓吹参与“饥饿计划”的好处吗?就算是吧,我也不回避了。但我心里清楚,这真是我一个和所谓艺术有关系30多年(从早期文学青年算起)的过来人的切身感受,和我这些年对艺术和社会和现实的关系不断疑惑,到解惑,再疑惑,再解惑,然后又疑惑……有关系。我明白所谓艺术形式或方法的更新,根子上是内心真正怀疑、甚至反感曾经做过的什么作品,才导致骨子里的反动,引发出某种自然变化,然后才不是穷尽心机谈语言玩手段玩方法。其实,这种返回,还不应该只是和什么艺术有关,我还觉得是和做人和勇敢踏实面对未来自己的人生一样有用。这个话题扯起来就太长,而且是“未来时”的,我现在不用承诺许愿地说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