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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文光影像笔记59:阅读“47公里2018”——章梦奇《自画像:47公里的窗》

4 May 2022


夕阳朝日

先说观片直感,一个煨中药过程,片子上半部分,酝酿和积蓄,中段味道开始溢出,逐渐扩散,蔓延,结尾时感觉被包裹覆盖,彻底沉浸其中。

说说片子的基本内容和构成,一个86岁李姓老人,坐在屋子火塘边,烤火,整部影片中他始终保持这一姿势(偶尔动一下身子,或火钳拨弄下火炭),室内陈设除一方桌(上面很显眼搁一排空掉的酒瓶)、堆墙边几袋粮食之类,差不多别无他物,一个典型孤老头的日常生活场景。对,屋内正面墙上有一张伟人像。

交代这个场景很重要,因为这是这部片子一个关键的构成,一个孤老人在伟人像陪伴下讲述他度过的一生。

讲述在影片中分8次出现,顺序是——

出生至少年:生于1932年,小时家贫,无力养活,卖给别人家;40年代,养父死,两次遭遇被卖(不愿被卖,一次下跪祈求;一次跑出家)。

17至20岁:1949年,临近解放,与养母讨饭到现在生活村子;1952年,土改开始,分得土地和房子。

23至26岁:1955年,合作社开始,贫雇农身份,第一批加入;1958年,大跃进期间,工地干活被砸伤,住院20天后又回工地,坚决拒绝开伤残证明,身体留下后遗症。

27岁:1960年,“三年饥荒”挨饿,饿极时与其母把五天粮食放入据说可致死之物一次吃完,之后没死成,更饿。

32岁:1964年,“四清运动”开始,工作组进村,选择“最穷最困难”人家同吃同住,他家住进工作组,再被动员成为运动“积极分子”,斗争“有问题”干部,并被发展加入组织,成为党员,当上“贫协主席”。

34岁:1966年,文革开始,成为“被批斗对象”,被“拿着棍子刀子的人”围攻,被贴了一百多张大字报。老婆与其离婚。

44岁:1976年,毛主席去世,伤心,“娃儿没了父母”。

86岁:现在,有吃有穿,生活很好,感恩并怀念毛主席,“没有毛主席就没有我”。

李老人的往事讲述是“画外音”,影像是老人围坐火盆的一个固定全景,看似凝固的场景,唯一在动着的是,从窗口透进的一个方块大小的阳光一点点移动,随时间从老人脚下爬上身体,再移到面部,再越过头爬到墙上,最后定格在伟人像下方。

影片中和该老人往事讲述对应的另外一条线,是14岁的方红画老人(有作者伴随),她走入一个个老人家中,给火塘边的老人画像,有4女2男共6个老人被画(其中包括贯穿影片的往事讲述者李老人)。过程中也伴随方红和5岁小侄女的生活,包括与作者梦奇之间的对话。

梦奇之前的7部“47公里”片子,方红从始至终一直出现其中,从5岁开始到13岁,从一开始跟着玩,到后来为“三年饥饿逝者”立碑,建图书室,采访拍摄老人记忆,方红都参与其中,她是一个与梦奇的影片共同成长的人物,到去年梦奇的片子“47公里斯芬克斯”,方红以在村里画一面“梦想墙”行为,成为片中的主要人物之一,一个与“标语口号墙”对峙而立的“未来”。

走到今年的片子,方红继续在村里拓展着“可能生长的未来”,给老人画像,并把老人画像画到村里墙上。明显看出,这是一个作者与方红共谋共行的行为。

方红的画老人行为与李老人的往事讲述,在影片中构成颜色对比极为强烈的两道风景线:落日和朝阳,往事与现在,互相斗争撕咬与尝试照亮彼此,忍不住跟随设想:在遗迹与废墟上可以生长出有希望的未来吗?或者说,“47公里”这个地方可以打开一扇面朝未来的窗户吗?

影片近结尾,方红在家里有一段舞蹈,她的舞台是在一片透明塑料布后面,背景是蒙着塑料布的窗户,透过塑料布看到方红的舞姿似幻似梦……怎么形容呢?黑暗陋室自生出的一道彩虹。

再到方红面朝塑料布窗户(我们看到的是她的背影),她的稚嫩声音在叠加:我梦见……我梦见……我梦见我变成一扇窗……再到片尾,烟花照亮47公里村子上空,各种颜色形状烟花,持续4、5分钟。这一刻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最美的烟花。

暗黑明亮

梦奇2019年片子“47公里的窗”,片中一老一少(身世讲述的李老人和画老人的女孩方红),影片人物的一种对比构成,前者夕阳,后者朝日,即将谢世与初生长成。这是一种内容上的对比构成。从色调上看也是一种构成对比。我这里所说“色调”不是所谓“影像色调”,是涉及作品意味指向的“基调”,老人及回忆的身世往事经历属“暗黑”,方红及画老人画墙行为属“明亮”。

我理解的作品基调,寓意着作者借助作品传达出的态度立场或观念。“基调”与内容密切相关,如果一个作品基调成立,也就是“最强大最有力量”的内容建立,换句话说,也就是最属于这部作品的“形式感”建立起来了。有了这个,不必再绞尽脑汁去琢磨玩那些“实验手法”,那属于雕虫小技花拳绣腿。

比如“47公里2018”片子里穿插的几段以主观镜头去“探测”“触摸”人民公社时代留下的屋檐上五角星老墙壁旧农具,我理解或许这是作者尝试“作证”曾经一个时代留下的“遗迹”,但一个“故事老人”贯穿全片,这个人以及他的故事就已经是一个坚实厚重的“遗迹”,那些旧时代留下的遗物,仅仅作为一种“道具”处理,感觉是在一座真实山峰边缘勾一道镶边,显得多余。是不是还有一种更具阅读感的使用呢?

继续片子的基调来谈。片中的暗与明(老与少)基调构成强烈,是因为去除(省略)大量日常生活,以前梦奇的47公里片子都少不了村子日常记录,而且是主要内容,但这部片子明显少了(方红有不多一些),我以为从“基调”考虑,这样的处理属敢放弃,但是不是可以在不影响“基调”前提下适量加入一些呢?比如讲述老人的孤居,比如方红与小侄女的关系,或可以取到“基调”的渲染作用?

这里要强调一点,因为去除了日常生活的铺陈,出现片中的三处“公共生活”尤为强烈,第一处是晚上屋内开会,昏暗,所有人靠墙而坐,厚重衣服包裹,看不出表情和内心,也听不清说些什么;第二处是白天,屋外场地,还是开会,领导主导发言,铿锵有力,说的是水费问题,中心是领导重视关心;第三处是土坡干活人群,一个中年男人慷慨陈词,谈的是“国家大事”。

三处公共生活场景,就是村子的“政治生活舞台”,我的观感,其实就是为这部片子基调铺垫的“底色”。

应该还有一处“公共生活”(这可能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处),镜头从屋外拍,看到屋内,没有人,只有电视在动,传来的电视声音是正在北京召开的“两会”,核心议题“修宪”,然后是“各界代表拥护”发言。这是一个大会,每个年头在北京召开的涉及“全国政治生活”大会,落实到47公里村子,浓缩到电视,“一个现场没有人的大会”。

如此“底色”铺垫片中,衬出李老人与方红登台出场的基调,感觉是这“一老一少”舞台延伸开去的深远背景,也更凸显出方红及画老人(包括跟随她身边的作者)的明亮感。

回到片子开头第一个场景,方红站在“只有XX主义才能救中国”标语强(上一部“47公里”片子“主题墙”之一)前,镜头后的作者与她对话,话题中心是:“靠什么才能救中国?”“中国需要被救吗?”这是一个固定长镜头(约5、6分钟),大全景,满地积雪,身着红衣的方红很显眼,呼呼风声中两人对话持续着。

看到片子结束,烟花照亮47公里村子夜空,再想到片子开始的第一个场景:雪地,红衣女孩,背景是标语墙……影片第一个镜头就浓缩了片子的基调。

遗迹飞翔

写梦奇新片前两篇笔记,第一篇“夕阳朝日”从影片内容对比构成来谈,“最强力有的内容”即最佳作品形式构成;第二篇“暗黑明亮”从影片基调来谈(任何形式的作品都应该有其基调),基调理解,可称“味道”“气氛”或“情绪”,和以往片子比较,梦奇这部片子的基调做到把控到位,这源自于作者的创作自觉。

第三篇想从片子的寓意来谈,即作品蕴含的意味(作品核或作品灵魂)。此也是一种对比构成,即“遗迹与飞翔”。

翻开今年初梦奇从村子发来的一系列“回村笔记”,“赵家湾遗迹”“饥饿幸存者马光云”“毛像陪伴者”“墙的秘密”“废墟之上”,一组与从前时代遗址遗物及记忆相伴的老人群像,一个强烈的印象是,“从前”并非凝固为“遗迹”,也顽强存在于现在,一个饥饿幸存者依然被“从前”的恐惧阴影笼罩,一个前“贫协主席”在伟人像下幸福回忆从前的威武风光;破败萧条的村子外表,骨子里废墟蔓延。

年初在村子梦奇对47公里村子“生命感”的阅读,转换到年末出来这部片子,具体落实就是端坐伟人像下的李老人与他的身世及经历回忆。“遗迹”如此被浓缩到这个前“贫协主席”身上。

梦奇年初在村子的笔记,还有相当数量是与方红一道画老人及把老人像搬到村子墙上。当时读这些文字,与读写老人文字时的凝重相比,一种轻盈明亮感,文字中感觉梦奇和方红燕子一样飞进一个个老人家里,灰暗陋室中的那些皱纹叹息变成了画纸上的颜色和线条,想象由此生长。这是一个飞翔的动作,在“废墟”般存在的村子,也是一个最美丽的动作。

“遗迹”与“飞翔”的构成,是梦奇这部新的“47公里”影片值得探究的寓意呢?

从“洞察解剖批判现实”的作品寓意来讲,现实被读解出“废墟”包括“荒诞”,已经无数大师涉足,存在一百年还多的“纪录片典范”,也差不多成了“暴露与批判”的代名词。无数次谈论“艺术功能”之后,不禁想,“功能”是谈出来的吗?还有,所谓艺术的“实验”或“前卫”,仅仅是作品文本的“勇敢放肆”“越过禁区”吗?

就我自己来说,创作感觉走到死胡同或失去动力,瓶颈在此,或者说也是我转入村民影像和民间记忆道路的缘由之一吧。十几年路走过来,从开始的“影像与行动”实践,渐变为“作者与一个村子一起生长”,观察记录在其中,书写传达在其中,参与建设也在其中。由此看,一个作者的创作广度和深度是不是也在其中展开。

(写于201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