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吴文光影像笔记58: 47公里的凝视 ——章梦奇《自画像:47公里斯芬克斯》

2022年5月10日


凝视

这是梦奇在“47公里”村子的第七部作品,是她自2010年初次踏入同一个村子,并连续7个冬天返回后讲述的第七个“47公里故事”。一个作者持续7年返回同一个村子不易,更不易的当然应该是每一年讲述的故事有什么变化深入递进展开。

我对梦奇这7年的回村创作大致看法是,头四年头四部片子,从“在47公里”起步,到“47公里跳舞”“47公里做梦”“47公里搭桥”,作者以“回村行动”(采访饥饿记忆、统计饥饿死者、为饥饿死者树碑、带领村里孩子建立图书室、采访老人等)激发“影像叙述构成”,算是民间记忆计划创作最初基本方式,也是一个影像作者的基本“上路行走”完成。

创作难题和挑战是“之后”,尤其考验的是对同一个村子、包括转来转去就那么些村里人持续下去的“故事讲述”该翻到什么新的一页?

“新的一页”出现“翻开”动作是第五个年头(2015年)的“47公里之死”,这部片子以“爷爷去世”串联出村子若干正常死亡(生老病死)和若干非正常死亡(发生在现实中的自杀悲剧及老人记忆讲述中,如土改批斗时的“被吓死”),“死亡”不只是故事或话题,影片中转化为作者的一个动作特征,即凝视,凝视这个村子及与此相关的人和发生的事。

当镜头(作者之眼)从“看到”“扫过”“打量”递进到“凝视”,一种阅读式凝视,叙述沉下,影片也沉下。

然后,如此“凝视”方式继续到次年下一部片子“生于47公里”,面对“死亡”之时也发现“生”的开始,片中两个女性人物,一个是一辈子几乎没有离开过村子的年过70雷老人,一个是出门打工若干年疲惫归家、带着“年少错误”换来的女儿再嫁并待产也等待一个可能的“好前景”的21岁方媛。影片的叙述主线由一老一青两个女性的故事讲述交叉构成,老人雷回忆自己的生育及结果如何——生7个早夭两个活5个成年后两个非正常死亡(一个喝农药自杀一个打工被石头砸死);青年方讲述村子童年出外打工日子,老年的过去和青年的现在,日子总是伤心多过快乐但还是希望着。这大概就是日子总得过下去,或者说生命如何完成更迭。

作者在凝视“47公里生与死”时,影像方式有一点需点明的是,之前四年的介入村子现实的“行动”依然在持续,表现到影像中,转换为一种“含而不露”,或者说不是一种直接铺陈,而是含蓄诗意地隐藏其中。换句话说,因为有了对村子的“行动关怀”,作者并不努力追求那种“冷静待在隐蔽处的深思”,“凝视”是有温度的。这种有温度的凝视,也延续到下一部片子、也即正在剪辑中的“47公里斯芬克斯”。

梦奇的“作品核”视觉,以“47公里斯芬克斯”为题,视觉构成是,极简单却强烈的两组不同墙对应:“只有____主义才能救中国”标语墙(分为白天,黄昏,雷雨到来之前等不同时段);被图画的墙(从空白到草图,人形,填色,加上诗的变化过程)。之后是一个男孩在标语墙前面对镜头发问:你能爬上那棵高高的树吗?你能走过那座山吗?……梦奇在陈述她的“作品核”视觉时,每个镜头顺序一一列出,并有长度(精确到秒),画面感强烈,节奏明确,其寓意暗含其中:位于赣西北一个区区无名小村“47公里”,与远古历史延续而来的古老寓言“斯芬克斯”并列,作者决意要把“人啊人,你能认识自己吗?”的永恒质疑强行移植到“47公里”。

构成

下面从几个方面谈这部片子的构成。

1,构造,从外观到内核的基本构成,

片子以“两墙对峙”为基本构成,墙一,村子里一面写有“只有____主义才能救中国”标语墙——作者称为“口号墙”);墙二,一面被一个名叫方红女孩图画之墙——作者称为“梦想墙”。

墙一是村里司空见惯标语口号墙,某种过去时代并延续至今的“政宣”动作,印证时代痕迹也刻度现实烙印;墙二是一个12岁女孩涂鸦院墙,常见的孩子随手涂画行为,代表现实中生长中的生命和诗意,某种让人不必永远沮丧绝望下去的未来指向。

影片中,作者将两面看似本无关联的墙“主观强行”植入,让两墙主人(一老一小)的故事和行动贯穿全片,两墙因此对峙。

2,处置,影像实施和处理。

片中“两墙”不只是“景观”呈现,而是“移动中现实”,标语墙后的女主人被请出来,开始讲述她已不在人世的儿子故事。属于少女方红的那面涂鸦墙呢,方红的心事和希冀在涂鸦痕迹被发现,然后拓展为构思为梦想画到一面新墙的行为。

影片进行下去,那句被石灰粉刷上去的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斩钉截铁标语墙反复出现,一个中老年妇女端坐墙前,讲出去世儿子的故事,标语墙场景在影片中始终是同一个,讲故事的人也是同一个,故事是一段一段讲出来,一个倒叙讲述:如何失去,回忆幼时到长大成人,打工做梦致富,如今只留儿子衣冠冢及梦中和儿子相见。

少女方红的梦想之墙在影片中也是一个逐步实施的“行为”,雪地喊梦游戏,草图构思,墙上涂上第一笔,画墙临近尾声,即兴写出“喊梦”诗歌一首。与回忆儿子的母亲墙对比,一为悲伤沉重,另为轻盈飞翔。

影片当那个带着儿子悲伤故事的母亲在标语墙前反复出现时,一种强烈的“舞台感”,再有方红的图画墙在影片中与其对峙存在,“舞台”的另一侧被打开,影片作者明显是把一个村子当作一个“人生舞台”来处置了。

我这里只着重说到影片对其构造主干的处置,围绕“主干”,影片给我们展开的舞台是多层次的,比如雷老人与猫的相伴,大病初愈何老人的若干生活时间段,准备踏入人生的少年雪松的落寞和彷徨,等等“副戏”铺出,如主干旁叉生出千枝万叶。

3,抵达,影片指向或寓意

“斯芬克斯”与“47公里”并列为片名,古希腊神话“斯芬克斯之谜”的著名疑问“人啊人,你能认识自己吗?”被植入现实中国“47公里”村子,立意明确。影片最终抵达如何呢?

影片中反复出现的标语墙,那句真理般被斩钉截铁喊了很多年、几乎不被疑问的口号,关键词掉了,变成“只有……才能救中国”,是“?”,或者等待填充的空格,一个疑问句,或如作者所说“一道填空题”。或者说,算是 “47公里”的一个现代谜语,等待思考,等待填充,等待答案。

标语墙前出现的讲述去世儿子故事的母亲,她没有答案,依然是疑问:儿子为何而死?

孤寂与猫为伴的雷老人,大病中刚脱身的何老人,也没有答案。准备出门自立人生的16岁少年雪松,他对外面世界的紧张惶惑多过好奇期待,这个“未来的一代”身上暂时也看不出答案。

正在创造着自己梦想墙的女孩方红呢,她未来的人生是否如她图画到墙上梦想之愿呢?谁也不敢给出答案。

影片结尾,标语墙前出现一个男孩,他是讲述已逝儿子故事的母亲的外孙,这个四岁多男孩带着嬉笑喊出一连串提问:

那棵树高不高?

你能爬树吗?

你会唱歌吗?

你能跳进水里吗?

你会赛跑吗?

你能爬山吗?

你能从这里跑到那个山上吗?

……

这个小男孩是在出现在“47公里”的一个“小斯芬克斯”?或是在用一种特殊方式回答斯芬克斯之谜?或是作者放置影片中一个“未来下一代”的寄托?

或者,什么都不是。

写到这里,似乎感觉到这部片子真正的“抵达”之意,并非“完成”“目的”之类,“抵达”是一条道路,被作者修筑于片中,铺设在观片人脚下,“如何抵达”“抵达到何处”是观影者自己去完成的事。

这么理解的话,“抵达”就不仅是一个意味“答案”“寓意”的名词,也应该是一个代表“修筑延展”的动词。同理,“构造”如此,“处置”更是。一个影像作者的创作需要“观念”,但落实到动作,还是一种工匠般劳作。

梦奇新片“47公里斯芬克斯”定稿长度108分钟,与第一稿比较,两个重要修改是,全片唯一的“故事讲述人”雷婶,其“儿子故事讲述”的内容补充了:儿子之死的原因,关键过程,临死前的发生。还有就是女孩方红画墙行为,“写意”代替之前的“记实”。涉及全片的这两条支撑线索,前者被“加重”,后者被“放轻”,一死一生的表述加大区别,影片建构更加“黑白分明”。

(写于201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