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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文光影像笔记44:创作与持续(之2):度过·位置·定位

6 January 2022

度过

创作上路与持续永远都是“创作路上”的伴随问题。第一部作品完成不代表以后顺风顺水走下去,可能相反的是,第二部包括第三部会是巨大的挣扎(创作经验谈有“第二部第三部比处女作更难”,尤其是第一部作品很响亮出彩的话)。经验谈,一般来说头三部作品会是一个作者立住脚稳住的第一阶段(五年左右)。有了这一步,接下去就是朝“成熟作者”迈进,大概又需要三到五部作品(五年到八年)。

“成熟作者”之后的下一个阶段是什么呢?我的一个认知是,可以称作“智慧作者”。能否从“成熟”迈向“智慧”,或者只是一直“成熟”下去到创作生命终止,那就因人而异。事实是,成为“智慧作者”少之又少。

我想我不是在谈创作的“成功学”,是在讲一条道路的行走。前面谈“时代”,是感慨于一个创作者与时代的关系,换句直接的话说就是,几乎每一种时代都恶狠狠奔着“干掉创作者”(客观效果来说),反过来要求创作者的是,认知时代并获得一种自我驾驭(而非被操控或随波逐流)就是考验和挑战(也是能力锤打)。

创作落实,我的体会实际就是一种度过,和时间度过,和事情固定,和情绪度过,和思考度过,简而言之就是和生活一起度过。终极来说,对创作的选择就是一种生活方式的选择。你对生活意义的理解追求以及生活方式的选择,决定着你的创作道路的选择。

因为“度过”,就不是一半冰山一半火焰战马挥刀戏剧感十足轰轰烈烈之类,它是日子的一部分,平淡悠长,从容淡定并锲而不舍,尤其是漫长灰暗日子隧道(没有目光注视掌声鲜花)始终不停匍匐爬着。这就是度过,与之伴随的是信念。

位置

谈创作我好像N多次谈到“位置”,所谓“真实影像”创作者在拍摄现场之定位。不断谈重复谈,是我觉得这是一个“真实影像”创作者的关键问题(此可借用“屁股决定脑袋”大白话),另外我也觉得这个问题可以不断谈出新意。

每个作者进入创作都应该审视自己的位置,之前谈及高昂的村子拍摄,实际是抛开“农民与土地”大话题,先审视高昂的“村子入口”。对胡涛这种生于村长于村而且家(父母)依然守在村子的作者来说,持续创作下去,审视自己的“位置”也依然是问题,甚至我觉得这是一个永恒问题,所谓不会一劳永逸搞定。

胡涛是一个从当初寻摸入村口之小博高昂魏轩走到如今“扎在村子”之胡涛,谈他的创作,大概对刚开始回村创作及回村创作完成若干片子的作者有一定借鉴性。胡涛“扎”下之后,可能会有“四顾茫然”跟随:继续下去的创作该如何?

我所知道的胡涛创作,《偷羞子》及之前,共三部片子,是一个“回村”并通过爷爷奶奶打开现实之门的阶段。接下去呢,胡涛的“宠”去年没有实现完成,今年又端出一个“家常”,前者试图以外公外婆路边房子大树传说中怪物“宠”构成,后者借脚伤限在床困局打开……我这里用省略号是我没弄清胡涛想要打开的是什么,或者对要打开的……充满信心。

问题可能就出在胡涛对自己的创作走到“偷羞子”之后的迷惑,不仅“偷羞子”是一个创作高度,而且也意味着胡涛的解剖刀划入家人(村人)的精神层面,解剖刀继续游走下去该指向哪处神经?

从创作深度追求来说,我自然觉得胡涛所遇问题值得欣喜,而且跟下去的讨论,从今年胡涛新创作从“被缚在床”的“回到出生初始”,联通早逝发小张飞及留在墙上谜语妹妹娇娇,胡涛对长辈亲人的审视目光开始挪向同辈人——致我早逝的同龄人。

也许现在胡涛的“位置”问题尚未清晰,但正是一个有意思的探寻过程,值得借助创作所遇具体问题摸寻下去。

再看刚进入拍摄创作的洛洛,一个必须完成女儿责任照顾年迈父亲之中年女性,自己人生已过一多半,与年迈老父厮守,且热爱远方(工作坊,年轻人,艺术,欢笑等等),和一个基本靠回忆充实内心老人待在一起,心情大概会各种浮想联翩……这么设想下去,我感觉洛洛不是一个“要拍摄父亲和他回忆”的所谓作者,就是一个中年女性,一个有自己往事,热爱去外面奔跑,但不得不待在米易县城……

这个时候我觉得,洛洛的位置,不是一个纯粹拍摄者或创作者,她就是生活中人,她首先是一个中年女性,一个有女儿但不在身边,然后又是一个得照顾老父亲的女儿,一个有自己回忆但得倾听另外一个老人回忆的中年人,所以我觉得洛洛的拍摄位置实际应该是她在生活中的真实位置,简单说,她生活中是什么人,拍摄中就还原那个角色就成。

我先说这些,看能不能起到推开一条门缝作用,洛洛可以再自由想下去。具体的现场拍摄,我想想看,看是否说点什么有帮助的话。

想补充说,洛洛不是一个“回村人”,民间记忆计划的创作方式,“回村”是一个重要的身体位置到精神位置的选择,关乎创作是否可长远并终生持续下去的关键起步,那对洛洛这样的作者,还有燕子,从自己记忆入手的作者,自然门是开着的,只是如何持续走下去,边走边说。

邮件组还有一个作者,人在西安的鲁潇,她也是一个例外,从自己出生长大的一个工厂开始记忆与创作。我觉得她正在踏出一条新路,但走到去年底,没了消息。我至今仍然耿耿于怀。我对她的创作说了那么多用心的话,感觉都打水漂了。我正在考虑索赔问题。

定位

魏轩回到村子当天晚上发来邮件,回村落地即有笔记。实话说我读得心襟荡漾(心情舒畅以至飞扬)。我这样比喻有几层意思,一是我被感动,魏轩诚实自省读大学迷乱双眼与村子家乡父母隔阂,觉得自己应该懂事孝顺体贴父母;二是回村后第一身体动作投入洗碗做饭(以前是母亲的事)再与父母并肩劳动,秧田拌肥除草剂及搬运;三是摄像机跟随这些动作从家里拍到田边。

魏轩称作这是他给自己新的“定位”。我就用这个词当作今天笔记的标题。我原来的笔记打算是继续顺着胡涛片子修改版来谈“创作与持续”的其它细节。读到魏轩昨夜(11点)发出的邮件,我的关注焦点立即调向魏轩踏足村子的第一步,我觉得这个时候跟随魏轩更切题。当我们在谈论作品的修改和动机,追问的正是“我们为什么要创作?”

此所谓“创作定位”。

扯出这个话题,我想应该适用于这个创作群里很多作者,比如高昂,比如小博,比如马桂洁,也比如胡涛、张苹等这个创作群里的一些“老作者”。当我们像研究新式武器一样讨论用何种方法回村拍摄创作时,这是不是以艺术美名掩饰成功学其实已经暗示着某种黔驴技穷挖空心思等等当代艺术的窘态困局?其实我们已经看到其短命夭折即在眼前定数,不管是否是打着“回村”旗号。

于我个人来说,2010年开始民间记忆计划,即是对所谓艺术的厌倦和背离(也包括对曾经深陷其中变得丑陋的那个“我”的批判),准确地说,开始民间记忆计划于我首先是“自救”(当时的话是,一个濒于淹死之人抓住的一根稻草),更理想的方式,和其他更多打算“自救者”一起,自救再有他助。这其实就是10年前民间记忆计划开始初衷,“因为饥饿,所以我们上路”,当时的自勉之语。

然后,10年过去。有人离开有人加入,都是自主选择。因为此,离开的人不管是永远或暂时,都应该理解其缘由并尊重其选择;新加入的人呢,首先出于自愿并有动作(并非只是口头说说),有此前提,可能会在认为“关键时推一把”。比如2016年我给西美毕业后在西安“混了一年”的胡涛打电话,问他愿不愿来参加北京的“中德青少年影像训练营”工作,他来之后也就讨论了挪到北京的问题。

小博是去年我们在西美工作坊的“学生收获”,他紧跟着寒假回村,从采访老人“饥饿记忆”起步,并完成采访老人的口述抄录(干过这活的人知道,做一两篇采访口述抄录还可以,多了特别琐碎和烦),还保持写来“回村笔记”。我珍惜并看重这样的年轻人,始终在邮件和他互动,希望让他感觉到我和他一直在一起。我知道最初回村者的创作难题是“进入之门”,等及感觉到“创作微光”闪现在小博文字中,我和他在三月有过一次“视频交谈”,非常私人的谈话,引出的东西大家以后也在小博的笔记中看到了。

和高昂,我记得6月初在纽卡斯尔交谈时我眼睛一亮是高昂说到是打算毕业后想继续拍纪录片,我觉出了高昂现在的回村拍摄创作不仅仅只是“博士学位”的努力一搏,她有创作后续跟进。也许高昂暂时还没有考虑“博士后”的拍摄是不是还在同一个村子进行,这个不急于马上有决定。我理解,这并非一拍胸脯的承若保证,还是涉及到“定位”问题。

话再回到小魏。上个周末小魏来秦家屯参加胡涛片子修改版工作坊,再有第二天的“秦屯礼拜日”(瑜伽面条读书)。我在做面条时小魏站到我旁边,我感觉他用这种方式回馈我的做面。我们俩有了一次我感觉触动心脏的谈话。小魏先说了他已经把原先暑假预定留在学校做志愿者的两件事退了,暑假日子全留在村里。我觉得太棒了,回应说,不一定拍出什么精彩素材,留在村子就好,即使有时发呆什么都不做也很好。

谈话继续下去。我问小魏一些家里父母的事,父母1970年代初出生,原先也到城里打工,最近这些年回家包租100亩地种,冬天小麦夏天水稻,翻地耙田租机器弄,播种插秧撒肥收割自己弄。

“100亩啊!”我惊了。1970年代中期我在云南一个村子做知青四年,干过插秧收谷子的活,赤脚站在水田里,一整天脚泡在水田里,弯腰一棵秧一棵秧插在水田泥巴中,一天下来,腰就跟断了一样。那些干了一辈子的插秧妇女都叫腰酸,我们这种城里学生娃个个都是龇牙咧嘴表情。还有收谷子,弯腰一镰刀一镰刀割下,再把谷粒摔打出来,累且不说,谷穗花掉在脊背,痒并辣到疼一夜没法睡。

40年过去,小魏的父母还在干着这种原始劳动。我理解,都是为了儿子读大学还有毕业有个好前途,再有一个正在上幼儿园的女儿等着。日子就是这样。

“100亩啊!”我对小魏重复着,“你知道怎么干的吗?”小魏没说话,我感觉到他眼睛的异样。小魏两次来秦家屯,虽然只是两个周末,工作坊,看片,瑜伽,晚走路,我看出这是一个很正的年轻人,踏上适合的正道,其正能量会加倍释放,即使他是最年轻的一个(20岁不到),也会推助民间记忆计划创作群。

秦屯礼拜日面条后,小魏主动去洗碗,梦奇一旁收拾,说着:碗底滑,再洗下。

读到魏轩邮件,回村回家,从洗碗开始接着做稀饭买饼(接替妈妈工作一部分),然后跟着父母下田干活。等到晚上,妹妹跑来告诉说爸妈在笑。

读到这里我也笑了。如果说民间记忆计划是在培养训练一个优秀作者的话,那首先得成为一个具有优秀人格的人。继续说下去,如果是一个具有优秀人格之人,我想这就具备一个优秀作者的重要基础。但如果人优秀了作品不优秀,那也不要紧,一句话,做人是第一要紧的。

事实上“做人”与“做作品”是一个同步进行中的过程,并无明确的先后顺序。这里只是强调“做人”的重要。所以我赞赏魏轩现在的这种“懂事”,我心里说,民间记忆计划就是和这样的年轻人站在一起。我也乐意和魏轩这样的年轻人一直走下去,走到底。

回村,采访,拍摄,和家人和村里人待在一起(一种度过),一年又一年,持续下去,逐渐地,不再是一片叶子飘在水面,是一个石头落入水中,根扎入土地,这个“根”又与其它树的根须交叉缠绕,所谓“有了关系”;接着“有了故事”,和老人们,和孩子们;接着引发出一些事,一些新的事情正在产生,图书室孩子拍摄建立空间……与此同时,对村子对人对往事对现实的阅读也在这个过程中推进,对未来呢,一种可能性的建设行动也伴随其中。

 

(写于202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