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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文光影像笔记42: 《自传》影像剪辑笔记(续1)

6 January 2022


《自传:挣扎》片子初稿拿出,如地洞钻出来。过程中的挣扎煎熬只有自己体味。这种创作真的就是一个打洞的过程。终于从一个自认为的洞口探出头来,一番感慨是有的。

这个“挣扎”,是去年做的“自传:穿过”后的续篇,去年底拿出“穿过”初剪后,最初通道的尝试铺设,接下去的“继续”有了些想法,今年五月的作品核工作坊,我以“面对”为题介绍要做的第二篇。之后又有了些新的想法,觉得“面对”似乎过早,“面对”之前还有得一些需要做的功课,比如绕不过去的“挣扎”,于是定题在“挣扎”。这是片题转变的一个大致来龙去脉。

片子正式进入初剪是9月初,基本还是持续做下来,两个月时间我几乎没什么外出的事,连进城都极少,比较安静专心面对这部片子“孕育”。说“孕育”还是说这部片子和《穿过》、和《调查父亲》差不多,属于“无中生有”,即考虑的不是“拍的一堆素材怎么处理”,而是“脑中一个想法构成后去使用哪些素材”。

这样的剪辑类似写作,胸中风云滚滚而面对的是一张白纸,工作的进程就是如何把那些“风云”变到“白纸”上。过程中少不了纠结焦灼拧巴,不过还是看着白纸上逐渐显影出一条河水流动。这种快乐是无法比拟的。而且很重要的还有,我难得地体会到一种从容。这种从容是之前做片子时没有或即使有也没那么强烈的。

初剪放映前我想表达的大概就是这些意思。看片后每个在场者都说了自己的感受,表示了一些疑问,提了一些建议。两个多小时听大家说的时候,我很享受,享受从地洞钻出来后居然还是有这么一群年轻朋友加上一个老朋友(到今年认识老田30年)在洞口等着我。

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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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与“穿过”,两个有内在联系的动词,人一生中有可能经历。“有可能”意思是,你当然可以绕开,不必去“穿过”和“面对”,人生一样照常过。我选择人生里有“穿过”和“面对”,一是无法绕开,二是愿意主动去迎接。

我的记忆中有“穿过”这个动作,最初来自人生的某个偶然,然后造成的是命运中的必然。比如1967年我去我父亲农场是一个偶然,如果当时学校不是因为文革开始第一年的混乱停课,我基本不会去我父亲农场,而且一待半年;还有,如果我母亲能够预料到我父亲在农场的真实处境属于身处“被劳动管制”现实的话,她大概也会宁愿把我放在混乱无人管的昆明、也不会把我送到一个“被管制”的父亲身边(多年后,我父亲对我母亲送我到他农场举动还是很有怨气,他说,我就是不明白你妈为哪样非要把你送来农场。)

不管出自什么样的“偶然”,带来的后果是,穿过苞谷地,出现在我面前的父亲和他的农场无比真实,我不可避免地在不足11岁时就必须进入“大人世界”,一个“真实父亲的模样和处境”明摆在面前,必须懂事,还必须做出选择:站在父亲一边,或对面?

很悲哀——但必须承认,我选择的是:站在我父亲对面。即便我当时不足11岁,一个实际刚踏入“少年”之人,做如此选择!虽然至今过去50年,我依然清晰记得,快离开农场回昆明前不久,半年时间与我父亲待在农场,我父亲的“真实面目”不可避免暴露在我面前,然后我和我父亲关系变得有点像陌生人,那天因为没有给他留饭一件小事他爆发,在雨中他抽打跑丢再找回来的牛,咆哮:我和你以后永远不会再见着了……我心里回应的是:我以后也永远不想见着你了。

这里所说“见着”,是“相识相处”的意思。我父亲当时的悲哀是,因为他的“真实面目”被我知晓,我肯定会就此唾弃他;我当时几乎不带什么犹豫的反应是:对,就是这样。

以后11年过去,我和我父亲“见着”是1978年,所谓“文革结束”,农场关门,我父亲回到昆明;我呢,考上大学,从插队知青的农村也回到昆明;我22岁,我父亲65岁。我后来描述我们父子俩的“再次相遇”,是“两个归来的陌生人互相打量”。

可以把此归于悲剧,归于少年不更事,革命潮流过于凶猛,大人都束手待擒,何况小人乎?就像无数曾经有过的归纳总结一样,但似乎不足够,不是应该的“面对”。所以在“调查父亲”和“穿过”中,我把这段记忆放在其中,试图再次“面对”。

 

(201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