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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文光影像笔记36:现实碾压下,或飞翔或成为齑粉——古涛《驯马》

2021年11月7日


说片子之前先说下古涛,我和他18年前有过一次交道,2000年时我回昆明,当地一家电台的一个人联系我,说他是一个晚间节目人,节目是音乐与阅读,想约我做一次节目。这是国内第一个电台节目邀我“电台说话”,我好奇这个联系我的人,他就是古涛,当时20出头,一张非常年轻的脸,见面他和我说,知道我做纪录片,没看过,但读过我在当时《书城》杂志写的纪录片专栏,邀我做节目就因为这些文字。

节目是深夜直播,11点,古涛说守这个节目的人基本是本地文青。直播间就古涛和我,“开场白”古涛没说任何话,以崔健的一首歌开始,这首歌是《最后一枪》,“一颗流弹打中我胸膛……”音乐中古涛开始说话,他说崔健的歌,说读我写纪录片文字他的感受,他的声音是一种悠缓独白感觉,在崔健音乐背景下有一种“揉弦”效果,我掉入古涛编织的网。

我忘了当时在节目中说了些什么,但古涛给我留下很深印象,感觉他是一个在庸常日子里努力独守清醒的年轻人。几年后我收到古涛的一个邮件,他说他主持的节目要出书,征询我同意我参加他节目内容编辑到书中,邮件中古涛还说,他已经离开电台了,在加拿大学电影。

好几年过去,好像是2011年,在昆明参加“云之南”影展,人群中看见古涛,人多,没说几句话,只知道他加拿大学电影回来了。大概就在那之后不久,古涛开始拍这部叫《驯马》的电影。我知道这部片子的大概,是读梦奇今年3月美国的True/False 影展期间写来的“观影笔记”:一个年轻人,被命运从内蒙古海拉尔拽出草原故乡,挣扎在另一个遥远陌生城市旋涡中。这个年轻人和“驯马”有何故事?我很好奇。我好奇的还有,当年那个在电台直播节目中独守清醒的年轻古涛如何了。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随便几年现实就可以干掉一个人的青春激情(包括所谓清醒),何况18年!人进中年的古涛,年轻时的“清醒”如何被延续被验证?

两个小时的片子看过,直截了当说我看片后的第一直感,就是“一颗流弹打中我胸膛”。看片后的讨论,我说了我被“击中”感受,主要从“作者方法”上去说,片子以一辆载着片中主角冬与作者的列车开始,启程昆明,目的地是冬的出生地内蒙海拉尔草原,从南到北,贯穿整部影片,列车运行途中,作者所知的冬人生如记忆闪回,一个精妙也意味深长的结构;片子人物生动抓人,在真实影像中,一个人物的成功塑造,包含着人物本身的“强大”(所谓有戏),也依赖作者感知透视把控能力,一个人物的立住,某种意义可以说是作者与人物的“合谋而为”;古涛有相当老道的影像叙事功夫,但也不甘墨守成规,时不时有跳出“正常叙事”的灵光飞翔。

隔了一夜,今天写我的看片笔记,我发现昨夜看片回来到今早醒来,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其实不是“电影手法”,更多还是冬这个人,这个80初出生的年轻人揪扯我,让我不断想他。一句话,看了片子我在乎他了,这大概是被“击中”的第一要害。

冬是一个普通年轻人。“普通”的意思是从通常纪录片热衷的“题材”来说,他并非一个“特别有料”人物,20岁时听黑豹玩吉他想摇滚,算作是年轻人通常荷尔蒙发泄的一种;他烟不离嘴热爱酒精交女朋友吵闹分手,都在可控范围内;他不想出门拼死苦钱自个待着就可以但被逼不断提到钱……这些都属于眼下常见年轻人一类,并无什么太大的特别之处,但就这么一个普通年轻人,进入古涛的影片里便“击中”我,他已经不“普通”了。

跟随南下讨生计父母,冬离开出生并度过18年的家乡草原,之后在这个国家最西南一端的四季不分的“春城”昆明开始他10多年的青春度过,一个比喻是,一匹应该是按自己性子栖息漫步奔跑的马,被运送到遥远某处的马圈中……自由呢?清晨呢?最喜欢的那片草地呢?

“不是我们改变了现实,是现实改变了我和你”,有句歌词这么唱,冬是改变的其中之一,悲剧的是,他拒绝被改变但不得不改变,更让我感觉悲剧的是,冬是普通年轻人中的一个,他是不是一个例子在证明着:这个兵荒马乱年代谁能幸免!

现实碾压下,或飞翔或成为齑粉。冬在抗拒在挣扎在搏斗,这一匹自然之马,最终会穿越现实或被其驯化?影片结尾,古涛并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结局,他和冬的列车是抵达海拉尔了,但冬待在草原故乡之外的一个小旅店房间,他龟缩在床上。影片的最后一个镜头是,冬下床,走向电视,打开,跳出的画面是草原上奔跑的马群。

今天起床,想古涛的片子,写这些文字,脑子里跳出“影像小说”这个词。我不是用一个词来定义古涛的这部片子,我是说我感受到古涛这部片子的容量,片中除冬这个主要人物,还有他母亲他父亲他哥哥,还有他女友(时断时续那种)他女友的女友,还有他的其他朋友和朋友的朋友,另外还有一个重要人物,即作者本人古涛,影片以他和冬的交往记忆开始并延伸过10年的相处故事,这些人物和故事大部分因为“一部电影格局”被省略被潜藏。我就想到一部小说和一部电影的最大区别是,后者是必须在一个时间单位里完成观看,被省略和潜藏就成了规定的任务,由此影像失却了“被阅读”的可能?我由此想,影像与小说是否有“嫁接”(或并联)的可能?

昨晚放映后讨论结尾,和古涛讨论的是,他费时6、7年完成一部《驯马》,接下去他的影像创作该如何,是被“下一部制作资金团队市场”等等套住,还是跳出游戏规则玩自己的去,成为回到海拉尔草原上自由奔跑的马?

(写于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