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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文光影像笔记29:与其朝粪坑扔石头,不如转身去种一棵树

20 September 2021


用这个做小标题,有点长,借以表明我的心境。今年冬天开始的回村期间,由梦奇从47公里发来的老人回忆与现状描述,谈论到“废墟”,姑且算作一种“现实认识论”吧。作用之一是,对之前和现在、包括以后可能发生的现实有足够认知和理解,肯定不会就此心平静气,但至少不会惊悚、出一身冷汗、灰心丧气觉得是世界末日等等。

作用之二呢,不应该只是“看透”而已(睿智者大有人在,早被看清无数次,用不着我等故作深刻状),也不只是“为创作增加养料或理论依据”(这是自然而生的事),应该是什么呢?自然想到“废墟之上”能够做的希望之事是什么。

47公里的方红是今年回村期间出现的一个亮点。去年在梦奇的回村笔记和后来完成的片子“47公里斯芬克斯”,方红就已经“亮”起来了,她在自家墙上的粉笔涂鸦被梦奇发现,转换发展成“画梦想”,再画到村里的一面墙上。由此,47公里村子不只是“只有……才能……”的标语口号独霸。

说方红,自然追溯到民间记忆计划回村者在村里行动并带动孩子参与,应该最早是从2011年冬天,小平在邹家村给孩子看片开始,以后2012到2014,梦奇、海安、舒侨、小银、罗兵、郭睿等回村者陆续在村里带孩子行动,建图书室,捡垃圾,采访老人,学习拍摄,或多或少都在尝试。

2014年暑假,也邀请小平村里的玉倩和小平侄女,梦奇村里的雪松,海安村里的王国梁和海安侄女到草场地,玉倩和雪松各自剪了自己的第一部片子。2015年和2016年,有关村里孩子的动静听到的少了。今年春节前和海安和小平通电话,说到孩子,海安说原来那几个积极的孩子读中学后就见不到人了,小平说玉倩没考上高中,做工去了,换了几个工作,好像不太满意。也看到梦奇邮件组说到雪松,初中毕业后去读技校,就差不多失联了。

完全能够理解。就雪松为例,我去年和他微信加上,我建议他读技校期间可以在寒暑假时在村里尽可能多拍点,他答应着“嗯嗯”,等我问他心里最想的是什么,他说,挣很多钱,给父母在城里买套大房子。这番话说了以后的一年多时间,雪松没有用梦奇留在村里的摄像机拍过镜头。

雪松这个例子确实说明着,梦奇或我们可以为这些孩子带来的改变微乎其微,抗拒不过现实的巨大裹挟力。但是不是就完全无能为力然后没有任何值得做的事呢?

又说到方红。六年前跟在雪松一帮男孩子后面一起村里做事时,她就是八九岁,到去年,原先那些男孩一个个都跑出村子,她成了最大一个,12岁,在自家墙上用粉笔写下“再别康桥”“good morning”……她想表达,想抒发,哪怕只有自家墙上一个狭小空间。如此愿望被梦奇感受到,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

现在方红已经在村里给六个老人画像,又把老人像画到村里两面墙上。听梦奇说她接下来的计划,下个周末和方红继续在村里画第三面墙,和孩子们排练一个以墙为背景舞台的演出,还有要做一次露天放映。

47公里,八年时间过去,正在成为一个可能与“废墟与生长”相关的试验场。也许作用微乎其微,甚至最终徒劳无益,或许真的有什么新的东西被种下并生长,包括对曾经参与其中的玉倩雪松们,也不能完全说从前的参与对他们的以后毫无用处。

还是那句话,在如今这个时代里,以己之力,做能做之事,然后再随其自然吧。这大概是我们所可以做的“微乎其微”,也算是“转身去种一棵树”方式,其用处或意味或心情,都胜于“对着粪坑扔石头”。

这么想也这么准备着,还有几天我也离开云南,去47公里和梦奇汇合,打算在那里待一个星期左右。

因为村民影像和民间记忆两个事,我去过的村子除我自己下乡当知青和我父亲老家四川村子外,别人的村子还有:王伟、老贾、周层佳、农科、邵大姐、小平、小银,按所去时间为序,有7个,最长3、4天,最短一天,就是一种“去过”。

八年,每个冬天梦奇从湖北那个47公里那里,用文字和影像传出:老人如何,孩子怎么样,一个老人在讲她的生育故事,一个老人在回忆早逝的儿子,一个男孩长大了迷惘了,一个女孩长大了在墙上画出她藏在心底的梦想,一个八年前还是一个刚刚学走路的小孩,现在可以在冰冻田地里喊出她的梦……一年又一年,持续不断地有声音从那里传来,我就忍不住想去那里了。

我想着去到那里要做的是,看看那些老人,雷老人,王老人,马老人……八年我从文字和影像认识他们,现在要面对面坐一起。还有我可以赶上的是梦奇在村里的露天放映,2014年初我在小银花木林山上和她一起做过一次露天放映,差不多可以说是一场盛大节日,这次在47公里又来一次,翘首以待啊!

还想的有一个事是,在47公里是不是可以实地看看,有没有一个合适的空院子,或借或租,可以成为以后47公里的一个“公共空间”,图书室,活动室,排练娱乐放映兼备,也有住房若干间。孩子们、还有老人随时可以去那里,方红就是管理员。奥黛也说了,她也想去,在村里她给孩子上英语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