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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文光影像笔记28:阅读村子:记忆→恐惧,废墟,遗迹,生长,飞翔

2021年9月13日


记忆→恐惧

章梦奇的村子笔记“江家湾,重读记忆”,开头写到抄录6年前(2012年)的一个采访,引用被访人王老人谈及“土改”时自己境况:当时7、8岁,爹妈离世,孤儿,与奶奶及叔叔过日子。

一段采访引用,也即被访人身世交代之后,采访人回忆起6年前第一次走进江家湾老两口院子,因为陌生和来历不明,需要费力说明为什么要采访,两位老人终于吞吞吐吐开口,问一句答一句,说得七零八碎,难得有完整的一段回忆叙述。由此被作者当作一次“不成功的采访”,搁置数年。

采访人继续回忆,两年后再去两位老人家,打算再做采访,但被拒绝,一副后悔开口、不想再谈从前样子,“看到我的摄像机,老人脸马上黑下来,连连摆手……”

离开拒绝采访老人,采访人重新打开当初采访录音,把采访完整听下来,支离破碎回忆中渐渐听出讲述者曾经人生的“关键点”:土改时,离开被评为“地主成分”的幺爹(小叔)家,去给人放牛,然后自己成了贫农……

老人回忆所及只是些“点”,没有细节,没有过程,也没有前后背景交代,留下的人生空白只有靠猜测:父母双亡,被奶奶叔叔带大,离开如此决然,可知当时“土改”风暴凶猛;一个7、8岁人,还算孩子,应该无法料知形势险恶,背后可能有某大人帮其定夺,如果有的话,谁呢?奶奶或叔叔?或别的人?如果有此人,以后来看属于恩人,但为何不提呢?或者什么关键人都没有,当时福祸之命就属某种偶然……

2013年,我在我父亲老家村子四川合江连石滩采访,话题涉及“土改”,当年曾经是“贫雇农”的老人,说起当年分田分地往事是没有多少顾忌,甚至多少有一种眉飞色舞样子,但当年的“地主”就不一样,比如我父亲家族的长辈七叔八叔,虽然当年他们还是10岁出头孩子,但目击吴家长辈被冲击的残酷现场,包括之后自己亲历的无数次政治风险,现在依然还是带着小心翼翼口气询问:这个事现在可以说到哪个程度?

忍不住想,回忆中的巨大留白中明显藏着阴影,阴影与恐惧相关,或者说,恐惧已成为阴影铭刻在记忆中。由此可以理解章梦奇的被访人,恐惧阴影不是一般的巨大,大到事隔近70年之后依然覆盖心脏。

章梦奇最后写了她的被访者下文,6年后再去到江家湾,经过被访人院子,看到那个曾经打开记忆但后悔开口的王老人,他呈老年痴呆状,正在干的一件事是,专注认真把塑料袋里的面条送进嘴里——一个努力搏斗过程。

此时的王老人,完全认不出那个曾经来采访过的年轻人。这个老人,此时可能没有了“后悔”“后怕”等等,也就是说,他现在可能完全真正摆脱“恐惧”了。

记忆成为恐惧,恐惧吞噬灵魂。

不是嘲笑人如何胆小脆弱,只能说曾经的恐惧之大到我们这些后人无法想象。但今天我们就没有恐惧了吗?阴影就无影无踪?心灵就没有被噬咬过?我们没法保证自己不属于可怜的王老人后裔。

恐惧→遗迹

当恐惧巨大之时,或可成为阴影,重压心头,只有靠忘却反抗它,所谓“恐惧吞噬灵魂”。还有,恐惧阴影并非会自动终止,它可能一直不散,会传染,会遗传,成为某种“遗迹”式存在。

章梦奇回村笔记“生活在遗址中的人”,写的是一个叫马大贵的老人,所住房子是当年土改时从地主家分来的。当年能从地主家分得房子之人,具备条件之一首先是“赤贫”,所谓“上无片瓦”之人(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没有),马大贵归于此类。

来自“被打倒的剥削阶级”的“地主房子”,是一种“遗址”,属于“物质遗址”;其精神层面含有当年“闹革命斗地主搞土改”的“果实”之一,又算是一种“非物质遗址”。

马大贵所住旁边还有一处遗址,是从前人民公社时期的生产队仓库。从照片上看,高大院壁及古旧砖墙,类似“旧社会遗物”,猜测也曾经属于“地主家产”,后来充公当作集体财产——生产队仓库。如今,“公社”不存在30多年,仓库破落成断垣残壁,但墙壁上残留的红色标语,证明着它曾经的身份,又是“遗址”之一。

读章梦奇的马大贵采访抄录,从马大贵的回忆中感觉到,他记忆中藏着阴影:阴影之一与60多年前所得“地主房子”相关,虽然属于当年“分田分房革命成果”,但马大贵好像不是那么心安理得,他特意强调:这个房子后来修过的,旁边的两间房是后来买的……心理上似乎在和“地主财产”拉开距离。

马大贵的记忆阴影之二来自五十年前的“饥饿”,提到时他冲口而出:“我是没饿死的一个……”之后在解释为什么挨饿时说:“国家有困难,粮食过渡嘛。”

“没饿死”,来自身体记忆,最直接经验;“国家困难”或“粮食过渡”,源自当时“政策解释”,来自“上面”,很自然地被马大贵习惯性接受,并成为他多年回答“为什么挨饿”的本能。

“地主房子”+ “人民公社仓库”,两种历史遗址,年过80的孤寡老人马大贵,人生的大半辈子在这个双重“遗址”中度过。

历史成为遗址,恐惧化为遗迹。人该记住的是什么?

遗迹→废墟

47公里村子的王老人,被抱养换了家庭,1949年逃脱“地主”成“贫农”,逃过一劫,60余年过去,回忆起来感叹幸运,仍有余惧,不敢多言,只是到中风痴呆后,恐惧才最终消除,面呈坦然。这不是一个笑话,是一种经典。

还有“饥饿幸存者”马老人,文革时做过“贫协主席”李老人,讲起“从前”不时露出隐忍沉默状。

暴力(革命)一夜间摧枯拉朽解决问题达到目的,也催生出:粗痞,野蛮,欺骗,背信,一刀两断,六亲不认……恐惧也在其中被制造。

恐惧是一种非常容易被传播和传染的情绪,绵延并传承。如此理解,所谓“遗忘”与“失忆”是顺理成章的事。

暴力催生出恐惧,并留存记忆,再成为遗迹。这是一件更为恐怖的事。

47公里村子,不时闯入视线的墙上标语:“只有……才能……”“没有……就没有……”虽然因年代字迹脱落模糊,但依然醒目。

和绝大部分村子一样,47公里村子属于都市化城镇化潮流中被抛弃之一,其现状被常用描绘词如:荒芜,凋零,破败……这些词除形容外部景观,也涉及:传统,家庭,邻里,精神,人心……成为“看不见的遗迹”一部分。

“看得见的遗迹”与“看不见的遗迹”,共同构成“废墟”。

记忆成为阴影,阴影横亘内心深处,长久而被固化成遗迹,人也活成一种兵马俑(某种活化石)。记忆并非只是记忆,恐惧会传染会蔓延会遗传;“遗迹”存活在当下,并强烈深刻地影响着现在,包括未来。

方圆不过几公里的47公里,一个魔幻无处不在的舞台。王老人活成魔幻,马老人活成魔幻,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雷婶,坐在自家门前,回忆英年早逝儿子,身后是“只有……主义才能救中国”标语墙,一个天然魔幻舞台。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废墟”也不是。

废墟→生长

“废墟”说多了,有泥潭深陷感,沮丧颓败至绝望。好在“说废墟”时知道“废墟之上”还有“生长”值得去说,不是一厢情愿杜撰的期待梦想之类,是实在并具体的播种栽培下的“新生命生长”。

这个“生长”发生在章梦奇返回的湖北随州“47公里”村子,持续8个冬天的回村,树被种下,然后一点点长高。13岁的方红,就是其中一棵树。

民间记忆计划2010年开始,回村除拍摄创作之外,章梦奇和其他回村者一样有介入村子现实行动:统计“三年饥饿”逝者信息,村里募捐并树“三年饥饿逝者纪念碑”,捡垃圾,建立图书室,扶助老人,这些行动也带着村里孩子参与。

八年过去,47公里村子参与行动的那些孩子,和其它村子的情况差不多,不再做的多过继续做下去的(原因种种,包括随父母搬出村子,上高中或技校去了外地,或新鲜劲过去觉得没意思了等等),但还是有一些孩子在继续,比如方红,还发展出自己的创作,并把“创作”展示在村里。

五年前(2013年)方红跟随村里孩子一起“做事”时,她还是八岁的小学生,多少属于凑热闹好玩,到了2017年,方红12岁,读初中,她有自己想法和愿望了,表现出来的“自创”是在自家墙上的粉笔涂鸦:“再别康桥”“晕了”“good morning”“how are you! thank you!”……

2017年冬天章梦奇回村发现方红的墙上涂鸦,然后送给她一盒有各种颜色的画笔,方红在画纸上画下她对村子未来的美好梦想。接下去,章梦奇和方红一起共同行动,把她的画搬到村里墙上。

这面被称为“方红的梦想墙”出现在村里,一种公开展示,天天被村里人看到。简单说,是一面有孩子绘画的墙;美好地想,可以是公开昭示未来一代的“梦想”。

在此之前,村里存在的是有很多年头的“标语墙”(“只有……才能……”“没有……就没有……”),如今,这些“标语墙”对面,生长出让人视觉愉悦的“梦想墙”。

方红的“梦想创作”还在延伸。今年冬天,方红的画画对象移动到村里老人,第一个被画像的老人是方红的外婆,接着是方红的邻居老人,然后是更远的其它湾子的老人。这些老人,包括方红的外婆,在以前其实方红也很少与之交流,现在安静面对面坐着,方红按照自己的想法,把老人及生活转换成她心目中的“画”。

方红的“画老人”,追求的不是“像不像”,而是“好看不好看”,现实中老人灰黑衣服被换成更鲜艳的红或蓝,存粮食的仓包尺寸放到很大,冬天取暖的火盆是火焰熊熊,“福”字在画中也被突出,一把梯子竖立在端坐老人旁边,一种异想天开。

一个接一个老人被画像,接下去,章梦奇和方红继续行动,再把这些画纸上的老人搬到村里墙上,先有第一面墙,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忍不住想象:在这个不少家庭依然把“伟人像”供奉在堂屋的村子里,本村老人的画像被搬到村里墙上,巨幅,尺寸超过“伟人”,而且堂而皇之在村里墙上,被打量,被注视……

湖北随州一个47公里处的村子,回村者章梦奇和本村13岁女孩方红,还有那些被画的老人们,她们共同在村子里创造出崭新的墙。

是的,就是画个画,再把画搬到墙上,对眼前这个村子满目疮痍并继续腐烂的“废墟”现实可能没有什么实际用处,但至少有一个动作啊!

有新的颜色的墙出现,一种尝试并相信!某些美好的种子被种下,可能会发芽并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

废墟→飞翔

春节前方红开始画老人,春节后继续,在三个湾子画了六个老人。除了画老人,她也在拍摄。几年前她和村里其他孩子跟着梦奇学习拍摄,采访老人,那时她还在小学,新鲜热闹后,如今是初中,有自己眼睛和想法了。

梦奇笔记写方红拍摄她的房间,“我的房间和十件最喜欢的东西”,方红的拍摄是跟随镜头并加现场旁白介绍她的房间,镜头开始:“这是我的房间,是我最喜欢的地方,现在我一个人睡在这个房间里。我的房间里有两个电视,都坏了。这个电视是很古老的,我小时候就是用这个看电视,这个电视承载了我的童年欢乐……”

继续下去,“这个照片里是我的姐姐和她的女儿我的姐姐出去外面打工了……这个是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看到的东西,塑料布。这个塑料布也是我爸爸弄的,可以挡灰,还可以挡住老鼠往下爬。屋子里有很多老鼠……”

一个持续15分钟的超长镜头,伴随着拍摄者对自己心爱小空间的自叙。我还没看到视频,但感觉就是一部完整片子了,“一个镜头”的电影,13岁女孩方红的心事,顺着“我的房间”这样拍下去,是“我的爸爸”“我的妈妈”“我的外婆”“我的在外面打工的姐姐和她留在家里的女儿”“我画雷奶奶”“我把我的梦想画在村里墙上”……每个题目是一个短片,若干短片又可组成长片。小方红在村里的创作,路径纵横,阳光灿烂。

正在读初中的方红,很有可能像之前那些孩子,考上高中会顾不上做这些“无用”的画画和拍摄,考不上那就得面临提前找人生出路做打工之类,即便如此,一个孩子在少年时有过的这些经历,对其以后不会完全没有用处吧。

“生长”最可寄托的是未来,现在的孩子就是“未来”的标志,正在成长中的方红是47公里的未来。看看梦奇,为未来的方红还可以做更多的一些什么;还有我们,这些站在远处的人,可以做些什么……

“废墟”是一种事实的话,说出“废墟”并非高明,我想我这里强调的是,如何在“废墟”这个巨大躯体上解剖“具体构成”,是我们每个作者各自创作的探究,这是其一;其二呢,更有挑战的是,在“创作探究”中,看看我们有什么“种植”的可能。

方红,属于梦奇大伯的孙儿辈,她这样的“47公里”下一代如何面对“废墟”呢?梦奇第八年回村,和方红延续若干年的“在村故事”正在尝试写出新的章节。我当然不会就此马上生出巨大希望之类,但至少是一种靠近可能的尝试:废墟上种出花朵。

明白恐惧何在,看出废墟世界……这些都不是重点,是如何超越恐惧和尝试种植。三篇笔记写到这,我找到“为什么写”的关键理由了。

(写于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