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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u Wenguang’s Film Notes 123: Creation and Continuity 9: Dripping Water

05 September 2023


之前笔记谈加缪《鼠疫》书中的记者朗贝尔放弃逃离鼠疫封锁之城计划,决定要与医生里尔、志愿者塔鲁一起留下来参与救助,是一种“普通人力量”的“滴水”方式。

灾难突降,上帝不存在(本来就无信仰,临时抱佛脚没用),凭一己之力可以扭转乾坤的英雄或伟人也不见登高一呼,呼唤等待无用,唯有靠自己(每一个普通人)站出来,这就是“滴水”到“汇聚”。我理解《鼠疫》书中的记者朗贝尔(也包括类似的更多人,比如医生里尔、志愿者塔鲁在内),蕴涵着作者加缪的内心声音:普通人的善良与援手,可以聚合成推动现实改变的力量。

老田柏林写来的笔记,我读了,就是“滴水汇聚”感觉。我之前说盼望老田邮件像年轻时等待情书,老田反馈说我是“好老师”。我们两个过30年相识老伙伴应该用不着玩廉价互吹点赞,心领神会彼此这样做就是“滴水汇聚”。

老田是一滴水,我也是一滴水,我们两个只是多些人生经历清楚所处现实环境“滴水汇聚”之急需。

老田与我,两滴水共性,简单说(我自己单方面理解),有“毛时代后期”(1970-1976)人世谙熟经历,有“1989”事件启蒙及后遗症影响,有90年代艺术江湖搏斗体验(这方面是我正在写的书内容之一),有草场地创造一个“艺术空间”的共同合力(试图摆脱艺术家个人奋斗红地毯扑向套路)……延续下来,到现在,病毒攻击是起因,每个人可能或正在成为“人质”,老田昨天邮件结尾点到。

拒绝成为人质,从围困隔离中突围,而且不是一个人的困兽犹斗习惯性反对/反抗,是无数滴水汇聚而成的行动。这个动作萌发在2010年夏天,当时的起因是,一些年轻人想拍片不知如何下手,我自己挣扎在“中年创作瓶颈”,既然都在困惑无路中,回到自己村子从采访老人记忆开始尝试吧,这就是民间记忆计划的开始。

十年后回头看,对此刻我们有参考的是,当时就是“滴水汇聚”行动初始,无数回村者组成“返回根部与记忆”队列,一个个老人的记忆讲述汇聚成“记忆之河”,一部部片子创作完成蕴含着集体智慧与互助。

延续至今,滴水汇聚继续。病毒攻击下的度过与突围,现实记录与交流讨论并行,包括之后(及未来)跟下去的“病毒阅读”与创作讨论,所有写到邮件组的文字都是“滴水”,任何努力与旁边滴水相融都是汇聚,朝向的是,滴水成河。

小爽今天邮件还附来一篇新做的采访抄录,小爽共有三篇采访抄录发来。明显看得出,小爽的采访,第一篇是刚上路,第二篇就有深入感,到这一篇(第三篇),有老道感了,采访抄录足又1万1千余字,先赞小爽耐心认真抄录之功!

读了小爽的采访抄录,得知她的采访茹老人,90多岁,历经土改大跃进饥荒至公社解体(80年代),可以说是小爽父亲老家村子1949-1980的“历史见证者”。这时期被称为“改革前30年”,也叫“毛时代30年”。中国如何演变为现如今这个模样,阅读研究这“30年”是重要功课之一。民间记忆计划的村子老人采访也基本集中在这“30年”。小爽的采访提供了浙江新昌地区一个典型案例。

再回溯下小爽履历,南京大学读本科两年,跳到杜克继续读本科,专业选人类学(影像),她的人类学老师Raphael是我们在杜克的老朋友,从2012年开始,至今四次我们被杜克邀请去做交流,Raphael老师都会参与交流。去年10月我们去杜克第二天就有一个展示讨论活动,Raphael有对民间记忆计划的评论发言,交流后有几个Raphael的学生聚拢继续谈,小爽是其中之一。

更多更深入的交流是小爽之后来看民间记忆计划的创作片子,梦奇的,胡涛的,我的,再有放映后讨论,而且跟着就有成了参与《阅读父亲》杜克版的三个杜克学生之一。剧场之后,小爽成了我们个个的宝贝,她计划本科读完后杜克再读研究生,1年50万人民币太贵太费钱了!给她出主意,与其两年花那么多钱读研不如在村子里采访拍摄以后带着片子直接申请Raphael老师的博士读。

小爽是那种令人愉悦的孩子,聪明不用说了,活泼生动,可能太活泼了,会像小皮球一样蹦来蹦去,各种好玩有趣的事都想去尝下。昨天邮件给我附言,说:吴老师,不好意思又好几天没有写邮件。前几天白天拍摄,晚上在做一个兼职的事情……明天又要出门了,下次回村估计是5月份。

看了我心里是悲喜交加,这个小爽啊,刚刚在村子有点起色又要飘走了。唉,没办法。各人道路还是自己走吧。

(写于20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