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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文光影像笔记110: 失踪者笔记:郝永博⑧

20 June 2023


2020过去。郝永博在他的山东菏泽郝赵庄村子进入2021年。一切显示正常,郝永博继续拍摄他的第二部片子(他的104岁太姥姥),并为他谋划中的“郝赵庄博物馆”做着最初的实际准备(收集农具工具日记信件等老物件)。

 

进入2021年,草场地创作群的一个最新动作是,借用网络线上平台放映草场地/民间记忆计划创作的片子,一月开始,每周五晚上,取名“草场地周末线上放映”。在几乎没有放映空间处境中,这是我们自寻突围的动作。此放映持续到年末,共放映11个作者46部影片。

 

1月8日,郝永博的《告别19岁》是“草场地周末线上放映”第一部影片、这既是这个放映计划也是郝永博处女作的首映。放映后次日,我在邮件组写笔记,题为“登陆”:

 

这篇笔记写我们这个周五以郝永博的《告别19岁》开始的“周末放映”,值得笔记(记录)下来的属于我们2021的新动作。

 

这个“放映”是网络上的“线上放映”,去年12月我们试用,从洛洛的片子《洛洛的恐惧》二剪开始,接着是我的《度过:围困》,再是邵大姐的新片《我的村子2020》跨年放映,一周一次。进到2021第一个月依然每周一次,有梦奇、高昂、小爽片子剪辑版放映。一月里的放映是我们检验去年走过来的新片出手如何,也同时让报名工作坊人看到,也算为“影像写作”工作坊热身。

 

网络平台放片不是现在才有,之前就有,平台是否顺畅宽阔是“用不用”的问题,一旦去用,平台自然会被拓宽。这么一个现成的“自由播放平台”(相对而言)以前为什么不用呢?我自我反省,就是“看不上呗”。我们这些不是影院电视台流水线之一环的所谓“艺术电影”(先锋实验牛逼),自有我们清高孤独享受,电影节影展是片子完成后第一奔向目的地,其次是艺术影院展览中心机构大学研究之类。这是“艺术电影”可赞美之古典惯例传统,也没什么可挑剔的,一直都这样,所谓小众艺术的自我清高以及独自享受。

 

从前有观众提问,你们不是抱怨没有太多地方播放你们的片子,为什么不把片子放到网上让想看的人自由看呢?听了这种话就不顺耳就烦,嘴上不说心里嘀咕:有那么便宜就随便看我们的片子?(是不是藏着一种“奇货可居”心理?)

 

这些年里改变正在悄悄发生——需要一个逐渐发酵过程,前提是,是否主动迎接改变——然后就到了2020遭遇疫情一切都在(必须的)翻天覆地中。对我们这个创作群的改变(积极正面),我们的“突围”动作是搭接“线上云梯”,从“礼拜天”到“阅读素材”工作坊,再到剪辑工作坊、阅读写作工作坊、剪辑小分队。

 

“线上”真的是一种“云梯”,让我们腾云驾雾直上九霄。有句话是,山峰陡峭悬崖峭壁乱石丛林之中,突然峰回路转,我们面对一片大海。

 

无论商品影像或艺术影像,“做”是始端,“播”是终端,两端各一头,代表着一种精神产品的进出两个口子。是的,有一类作品与大面积人群(所谓大众)无缘(传统天然历史各种原因),但如果还有小众的话,是谁?多少?在哪里?传播学研究意义大概也在此。

 

有些事的确也不是创作者能左右的,比如作品完成后放映发行流通,这个终端应该有专人去做,所谓影展放映交流策划就这么应需而生,但如果这个终端出了状况(封锁打压无利无趣等等),是不是也该由创作者从“始端”跳到“终端”。

 

好吧,这个时候到来了。去年12月洛洛片子《洛洛的恐惧》第一个尝试,梦奇开了B站直播间(当时用的名叫“老MM直播间”),观看流量记录是“200余人次”,为这个“200余”我们高兴坏了,在这个国放片有哪次超过“200”,连“100”都极少碰到。到我的《度过:围困》,“过500”。到邵大姐的《我的村子2020》,“过1000”.之后梦奇的《自画像:47公里童话》,“近2000”,高昂的《焦邢庄之论I》“过2000”,俞爽的《黄婆滩的老妹妹》“过2200”。即使线上观众看不到真实是谁,还可能数字有水分,但就是以“十分之一”来算实际观者也了不得呀!而且网络无限宽阔无可限量,谁知道以后会如何变数呢?已经足够了!这已经完全不是工作室坐10几20个熟人那种“圈子观影”了。

 

作为创作“始端”以及播放“终端”的作者如我们,是一种什么样的状况呢?如果只是一个作者,片子再多也就十来部,但我们是一群,手中所握片子数十部,而且我们还在不断创作中,我们于是站在一个新世界——自主耕种(创作),自主发射(播放),并在这个循环过程中继续寻找收获。

 

原先尝试B站直播或许只是“尝鲜”,现在已成计划中的事,这个周五以郝永博片子《告别19岁》公开放映拉开“草场地周末放映会”,以后定时每周五晚上同一时间,放映+讨论。小博片子后的下一周是梦奇十年前拍的第一部片子《自画像和三个女人》,之后跟着胡涛三年前的《偷羞子》,然后洛洛的片子《洛洛的恐惧》(上次“剪辑放映”后收到不少希望看此片信息)。接下去呢,会是梦奇将要完成的新片《自画像:47公里童话》,还有我的片子,最想放的是《治疗》《调查父亲》《穿过》……我真的想穿过。

 

我把小博片子《告别19岁》在B站直播说成“登陆”,我是觉得比“出柜”那个由来已久的比喻大方大气。“从柜子里钻出来”,意思就是从黑暗地窖里站到亮处,公开,让人看见,语气中透着委屈别扭小二黑过年的各种不如意。不必吧!公开站在太阳下本来就是权利,就是自己本该享受的。大家评价小博的这个创作用了“勇敢”形容,没错,确实勇敢,而且非常不一般的勇敢。但还有一个可贵品质,可能比“勇敢”更值得我们赞美,就是“坦然”。

 

昨晚小博片子放映后讨论,我回溯到和小博说起这部去年9月出手却压箱子片子的播放问题,我还在替小博担心这个公开放映对他亮出身份有没有影响,结果是小博轻松一句:放呗。这真的让我诧异了,这个郝永博心脏还有点不是一般尺寸呢。

 

其实小博的“坦然”并非此刻从天而降,一直就有的,藏于内心。2018末到西美做工作坊见到的小博,就已经坦然在工作坊中亮出自己;接下来进入草场地邮件组自我介绍回村创作以“宅基地”之说也是坦然牵出内心;之后村子采访老人带出族谱自然索引到自己作为“郝家一员”之血统也是“坦然”所致。

 

然后再到去年的2020特殊度过,和小博在47公里有小半年同吃同住同劳动+创作讨论(老实说开始我对和小博如此近距离待着并不是信心很足,我和自己说试试吧,不行就当养个儿子),哦越往后来小博能量光彩不断,直到我读到小博这个人的“明亮”。

 

后来我明白,小博的“坦然”就出自他的“明亮”。和一个明亮的人相处就是人生的一大快乐!所以,小博带着他的作品登陆,明亮敞开,堂堂正正,理所当然,和这个世界的某一部分告别,去拥抱世界的另一部分。

 

昨晚是小博带着他的作品的人生必须的登陆,也是草场地民间记忆计划的创作借着2021开始“周末放映会”宣告登陆。我们共同登陆。

 

和郝永博的故事就在我兴高采烈写了这篇“登陆”笔记两个多月后戛然而止,没有任何先兆甚至铺垫。下面是郝永博写给我的微信留言及我的回复:

 

郝(3月22日)

吴老师,实在对不起,我今天没参加上高昂姐的工作坊。我最近的近况我想跟吴老师说一下,我最近找了一个兼职,所以创作的事情我就搁置了。我真的感受到了生活的不易,邮件组这样的氛围本来就是世界之外的一种存在,没有任何记忆,任何索取,只有创作和奉献的地方,我感受到大家对我的善意,也感受到所有人对我的爱。吴老师,我真的很喜欢在这个群体里面,我也不可能会有离开这个带给我爱的地方的想法。这是我的第二故乡,也是我面对未来的家。我以往不会说这样的话,今天我陪一个新的工作领导喝酒,我才可以说我平时不敢说的话,我心里拿您当父亲当爷爷一样对待,一如我现在敲下这些字,泪止不住的流。我感恩你带给我的所有,支持我的创作,支持我继续回到村子,建立我未来的创作道路。 我无比感恩,真的吴老师,您是我一生当中最重要的导师。我想认真的做创作,我想成为一个伟大的作者,像梦奇姐像胡涛哥那样,用影像来表达自己。但是,我的家庭不允许我自私,我不能单纯的追寻自己的梦,让父母继续忍受辛劳,为我不确定的未来奔波。半个月前,我爸爸因为兼职累到手部劳损做了手术,我不忍心让爸妈,在这个年纪继续含辛茹苦的工作加班赚外快,所以我找了一个兼职,最近没有写邮件,也没有全身心的投入工作坊,我想爸妈养我这么大,我不能只顾自己的梦,继续让父母为我承担更多。47公里的一起生活,我更愿叫你一声吴爸,我不会放弃创作,我在努力找一种平衡,让我能把创作和生活兼顾。小博,现在已经泪目

 

吴(3月23日)

小博,昨晚看到你和我说的这些话。想了很多。要说我不觉得沮丧是不真实的,不然就和你一起过来的这些时间白白度过了,还有是,你的创作我看到第一步迈出,接着第二第三步会跟着迈出,一个可能结实的创作者就此打下基础,但在此时“暂缓”或“搁置”,以后“续上”并非容易。这类故事属于经常性事故。当然,我知道,创作之不易,从来没有路是笔直并平坦。所以需要时间。我当然高兴你和我敞开说,这个特别重要,捂着不说,其实等于“遮掩”,彼此更难受。如果我们从前敞开交往,也应该包括“现在”。我完全理解你所说的,包括你现在的选择,我也觉得可以理解。我和你讨论的“道路”,是一种极致实验(也是“不考研”后的另一种三年自己“读研”)但不等于必须这么做才对。其实你现在的考虑和选择,我也有所准备,或者也是你说的,“创作和现实中找到平衡”。完全可以去试。你感谢我和这个创作群,我体会这是感情,不过你也给大家贡献很多,都看在眼里,对我也一样,我在你身上得到的活力也是我乐意这么做下去的动力之一。这方面我们是互相感激。但重要的是,把这种温暖和感激变成催促自己创作动力。小博,我是希望你能找到“二者兼顾”方式。但你也明白,人生中“两全其美”几乎不存在,尤其是朝着“纯粹作者”方向走的话。另外,创作关键是“在状态中”,你如何保持状态呢?我也会和你一起寻找方式。

 

郝永博所说“我在努力找一种平衡,让我能把创作和生活兼顾”以及我所希望的“我也会和你一起寻找方式”,最后都成了我们各自的一厢情愿。这以后郝永博没在邮件组写任何字,和我微信联系也从“稀拉”到彻底没了音讯。

 

我记得我在7月微信问他近况,没有回复。听创作群其他伙伴说,也跟郝永博联系过但都均为收到回复。

 

和郝永博的故事是不是到此结束了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