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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u Wenguang’s Film Notes 120: Reading Village 10: Body and Heart Affixed to Naked Reality

08 August 2023 冬天 每年初,冬天,与民间记忆计划同行的作者们,陆续返回自己的村子,这就是民间记忆计划2010年开始并持续下来的“冬天回村”动作。动作包括:采访老人记忆(基本动作),与村子共同度过(“度过”方式各种,如看望老人,带着孩子做图书室、学习拍摄等),自己的新片拍摄也贯穿其中。1至3月期间,回村者们不断从所在村里(地处天南地北)发来笔记。 冬天中国几乎所有村子,寂寞枯寂冰冷这些词大概可以涵盖,春节过年会有那么几天的热闹,但很快就像鞭炮炸过留下一地纸屑,继续被涵盖的还是上面说的那几个词。这个时候回村者从所在村子发来的笔记,就是在中国最赤裸现实的身体与大脑直接接触,最真实土地的气息与细节,或者类似“前线”发来的报告,弥足珍贵——顺着说一句,草场地邮件组如果没有每年的“回村”及“笔记”,也就没了“现实现场”,那所谓艺术所谓影像所谓创作最后就剩下口水乱飞的叽叽歪歪,这种案例已经是被N次又N次证明过了。我与民间记忆计划有关就是从那些最终叽叽歪歪的各种圈子抽身而出。 “冬天回村”结束,4月和5月,回村者们带着最初影像参加“作品核工作坊”。每次我印象强烈的是,呈现出天南地北的冬天村子影像,一种特殊的品性:粗粝并坚硬。我感觉这似乎可以概括中国当今村子的样貌,赤裸得无处躲藏。 这种影像品性,我想首先来自色调,冬天村子呈暗灰,深铁感觉(即便是家用DV也可拍出“专业机”效果,根本无需花一万块去调色),因万物凋零而显视野开阔,读出某种“深测”或意犹未尽。 冬天动作显迟缓,某种慢动作(自然的),细节被拉长(俄罗斯优秀小说特性)。重要的还有就是声音,没有了春夏的各种动物热闹,冬天的村子声音,鸡鸣也好,偶尔的鸟叫也好,远处的雷声传来……都可称“诗意的声音”。 那时我就感觉到,冬天村子的“天然影像所赐”,对我们这样的“一个人影像”,冬天村子就是最佳影像舞台备好了。梦奇的10个冬天一个村子拍摄,其影片是一个可以琢磨的样本。 去年8月参加暑期工作坊的郝永博、高昂和魏轩,三人带来的初剪片子,村子场景差不多都是来自“天热”时候,总的感觉,三人的村子影像都有种“画面的热闹”。高昂和魏轩之前都是暑假期间回村所拍,小博呢,最初回村的素材是去年冬天(比如采访老人,寻找族谱,陪奶奶看望太奶奶),都是可想而知冬天中的迟缓移动,麻木冻僵脸上潜藏的笑和亲切,但都没用,用的是清明回家——我记得是这样。 我的意思,不是说春夏秋的村子拍摄没意思,当然各有意思,只是对比下来,一种适合“个人影像”创作与表达方式,冬天村子是一个大有可能(我觉得是“无限可能”)利用的“影像小说舞台”。我这里用“影像小说”,指的是,我们是在用影像写小说。 说“冬天”的含义很明显,现在正是冬天,小博、魏轩,当然还有梦奇,已经人在村里,高昂大概不久也会出现在村里,还有其他作者,陆续地,2020冬天,每个人这一年的最新一部影像小说开始打下草稿。 倾听 写到“倾听”才是今年“阅读村子”笔记正文,前两篇算是暖场热身,也算是给开始共同度过“冬天回村”新加入者搭台铺路。 “倾听”笔记由小博今年回村后第一个采访触动而写。小博今年回村第一次老人采访很有读头,收到并编辑到邮件组时读了一遍,昨天编发到公号时再读,这次是细细读。为把采访中的问答更有“质感”体现在公号中,我专门找了一个“对话模板”,“问”与“答”区分,并各有头像。这样的话,要把每一个问和答粘贴到模板中,这也是一次细读机会。 之前我们分析过采访老人记忆时,“倾听”是一个最重要动词,不是“问”什么问题才重要。很多时候证明,只要话匣子打开,老人记忆河水汹涌流来。小博采访的李秀兰老人即是一例。 开始小博问了名字怎么写出生年等几个基本信息,然后进入正题,问58、59年那时“人咋着生活的”,老人一句“我的天爷”感叹,就开始挡不住的往事讲述。 李秀兰老人的“饥饿记忆”讲述,我读得最精彩的细节有—— 吃大食堂:“按票吃饭……喝两碗饭,喝三碗的都没有”(注意老人说吃的动作是“喝”,我理解为,那“饭”是稀饭) […]

Wu Wenguang’s Film Notes 125: Creation and Continuity 10: Choice · Stability

1 October 2023 选择 “选择”话题是俞爽挑开的,她先在微信和我谈她毕业后打算,我觉得小爽和我谈的有关“选择”话题,可以放到邮件组公开谈下,可能不单是小爽一个人面临的考虑。 小爽说她今年毕业,现在有选择几个,或者暑期找个实习地方为以后找工作准备,这样的话暂时离开村子,以后找个可以抽空回村拍片的工作,两者兼顾;或者暑期继续在村拍摄把片子做出来。小爽就此问我意见该怎么做更好。 我的答复很干脆:这种事应该自己拿主意做决定,一定问我的话,没有建议,只有一条路:继续做下去。创作这种事没法,只能这样。所以决定权在你,实际是看你的心的比重靠朝哪边。 我这么说意思很明白了,创作这事真的不是“歇上一阵又可以续上”,中断若干时间再返回,状态已经不在,重新培养谈何容易,这N年里我眼面前就横七竖八这样的创作夭折尸体。有些是已经做过一部两部甚至三部片子的人,第一部还曾名噪一时,对小爽这种还在摇摇晃晃“处女作”路上者,现实灭你永远没商量。 小爽要在暑期为毕业后找工作实习,毕业立业,人生道路必须,说到哪儿都是“正理”。我和小博(郝永博)在47公里晚走路时把这个话题扯出来谈了一阵,小博说到现在年轻人的惶惑与迷惑,大概意思是,创作与务实冲突矛盾很纠结。顺着这个意思下去,有此纠结因为太多发生就变得“通常”然后“正常”了。 对此我否认。你可以纠结但不能视为“正常”,不然的话,你想顺风顺水过上中产日子还想创作更上一层楼,不能两全其美就振振有词“我太难了!”。 踏上创作之路就事实上走在“非正常”路上,就是赌博就是冒险就是身家性命揣在裤包就是不归路。 “有那么严重吗?” “用得着这么严肃吗?” 有此存疑者,基本上就是文青情怀玩个时髦混个作者,对此我态度明了:我们还是趁早一刀两断吧,省得彼此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话说得清楚决绝难听,是彼此最好的尊重,稀里糊涂不明不白裹搅纠缠一起,才是最大的伤害。 所以去年底在西安美院工作坊结束之前,觉得和小博彼此心路通畅可以敞开一谈,于是有了我俩之间的一次名为“道路”之谈。基本意思是,既然选定创作为人生路(不是爱好兴趣玩一把),那就去他妈的考研读研(浪费父母三年辛苦钱)!也去他妈的找工作进公司穿西装听傻逼老板训话!“去他妈”后怎么走呢?就一年至少三个月守村子拍摄,三个月剪辑,这半年时间基本都在家里,吃住经济花不了什么钱。另外半年时间呢,接点小活做挣点日常开销,或待在工作室(秦家屯47公里昆明)完成片子定稿做点义工做点剧场外出交流一起参与。 这样的方式不是从前草场地“圈养作者”那种,也不是秦家屯前五年的“80%野生+30%家养”,是前两种的优点集合缺陷避免(“全包”造成软骨,“野生”夭折率太高),这是秦家屯五年后过渡到过来的新方式,结果如何我们谁都不知道,但已经是之前经验上的集合,有反省总结也有一定谱气的尝试。 必须得说,“选择创作”实际就是选择一种生活方式,保证大脑心绪情感思考在一种状态(与创作有关)中。 小博是头一个试验者。他在回村动作采访拍摄等等动作,从去年初延续到今年,当然也包括其间的消声失踪(去年9月至12月初,今年1月到3月,两次),这个我理解为初上路年轻人的恍惚摇晃,必须经历坎坷,但从失踪泥坑里爬出来和大家一起走必须是自己的主动,不然同伴的呼唤拖拉发而引发继续撒娇。 今年3月从沉默黑暗中重新爬出来的小博,是有目共睹了,他的“太姥姥世界”进入,4月初至今的工作坊担当主持及事后录屏备案截屏做图,“告别19岁”处女作的三剪到完成,再到6月在47公里的空间建设及伴随片子完成定稿,还有就是我和小博独有的两人傍晚47公里丘陵山野走路,20多个傍晚路上边走散聊,只有我俩才知道我们谈了多少人生的秘密。 […]

Wu Wenguang’s Film Notes 126: Creation and Continuity 11: Theater · Era

1 October 2023 剧场 “创作与持续”说到“3”跳到剧场。民间记忆计划2010年起步时是伴随剧场的,当时参与计划的10多人都卷入一个叫“回忆:饥饿”的剧场创作中,尽管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之前与“剧场表演”没有太多关系。 “卷入”即形容当时有身不由己被裹挟其中势头,后来的事实也证明,有了这次剧场卷入,对大部分人(主要是80后)的第一效果就是打了鸡血,兴致勃勃又踏上第二年“继续回村”路上,第二效果就是,因为有了“再次回村”,大部分人才有自己的第一部影片创作而出。 以此是不是可以注释(或部分):“我们为什么需要剧场?” 2010-2014的草场地,有大空间有排练场兼剧场,伴随民间记忆计划的创作是影像和剧场,当时称作“双枪”(如果再加写作即“三枪”),“双枪”或“三枪”,创作者的成长升华利器。集体剧场有《回忆:饥饿》和《墓碑》,个人创作的剧场呢,我的《调查父亲》即是其中之一。现在来看,没有两个集体剧场,民间记忆计划不会走下去(或者说走不到现在这个样子);我没有剧场《调查父亲》也不会有后来的影像《调查父亲》。 2015后的秦家屯(“后草场地”),涉及肢体的动作只能在比较小的工作室弄,但还是弄了“阅读饥饿”(因为空间局促,表演体现是:原地,缓慢,反射,互动),一个与影像与老人“讲饥饿”混搭的“报告剧场”。这个剧场做出来的用途是,2016年去美国杜克、哥伦比亚、康奈尔、加大洛杉矶分校、圣芭芭拉、圣克鲁兹6个大学交流时充当“报告剧场”。 影像与身体也是民间记忆计划去学校或影展开课/工作坊时的“双枪”,2011年开始至今的每年一次西安美院,2014年开始至今的栗电学校(2017年开始带入肢体工作坊),2017和2018去意大利卡利亚里做非洲难民工作坊,都是影像和身体并行。 身体/肢体工作坊,有关内心与本能的创造,身体的打开也即想象的打开。我的直观,一些参与者的影像创作是通过“肢体创作”激发而出,当然也有另外的例子,身体玩得很嗨,嗨过后陷入疲软,对影像入手无所适从。 下面要谈到写此文核心点。2016年的台湾纪录片影展(TIDF)是民间记忆计划“高光亮相”,8个作者的12部片子放映及《回忆:饥饿》剧场演出,当年TIDF的“焦点单元”,8个作者的片子放映,并集体演出与“饥饿记忆寻找”的故事,一种“什么是民间记忆计划”的最佳注释。 借着此东风,2016年台湾TIDF邀我们(我、梦奇、张苹)去做工作坊,工作坊指向的是“纪录片”,身体工作坊也带入,一周时间的每天晚上都交给身体,影像部分完成,同时也在工作坊结束时有一个“台湾,我的记忆”展示。 和台湾TIDF的合作故事继续。两年后,2018,当年TIDF有胡涛的《偷羞子》入选,我们决定“组团”去TIDF看片(TIDF的选片和单元策划实在太棒,经历一届影展有头脑地震加风暴)。既然集体再去,为什么不再带一个剧场演出呢?于是有了与TIDF商量,TIDF期间《阅读饥饿》演出两场。演出者有:梦奇、张苹、胡涛、晓雷、鲁潇、钱继奔。演出效果很棒!临演出,我把影像操作的活转给梦奇妈妈,跳上台成了表演者之一。过瘾啊! 这一年9月,TIDF的纪录片工作坊再邀梦奇和一个台湾作者主持(除影像工作坊,梦奇也主持身体工作坊)。 然后到今年,TIDF是铁了心要“把影像与剧场搞到底”,再来商量今年的工作坊继续“影像与剧场比翼双飞”。8月底开始的工作坊计划,8天分两期进行,第一期影像4天,第二期纪录剧场4天。梦奇参与第一期工作坊主持,第二期和我一起主持。“纪录剧场”工作坊的主要参与者即2016年以来参加过工作坊的“返回者”,借助四天的工作坊,铺设出一条通往“台湾记忆”的剧场创作之路,以图在明年的TIDF期间演出。 故事还没有完。“记忆”剧场台湾版在进行中,我们这边也在构想一个新的剧场,这个剧场以后的奔向:今年秋天杜克等大学交流的展示,明年TIDF“献演”(反正到时我们肯定还要组团去TIDF看片,如果可能的话,为什么不带上一个新剧场献给亲爱的TIDF呢?) 这个构想中的剧场也与最近笔记所谈有关,即“阅读父亲”。下篇笔记继续谈。 时代 买了名为《捍卫记忆》的书,作者利季娅·丘科夫斯基卡娅,作者国籍早先算“前苏联”,现在是俄国,生于1907年,去世于1996年,其写作活跃期30年代至70年代,是最萧杀的斯大林时代及之后“解冻”但很快又“冰冻”的“后斯大林时代”。 […]

Wu Wenguang’s Film Notes 127: 1 October

1 October 2023 今天,我的日子照常,到现在(5点差点)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出过院子门,望出去是院子一方蓝天。一个人的日子。 今天我值得说的是,《调查父亲》书写作落笔最后一段话,“1989,我父亲去世于昆明,另一个吴文光生于北京。”这本名为《调查父亲》的书,纠缠我最长也最深的一次超马拉松之写。最初动笔于八十年代初,当时嘴上无毛(幼稚)到要写成一个什么“虚构长篇”。当然是失败。1993,十年后再动手,决定要写成非虚构,参照模板就是美国的“新新闻写作”卡波蒂的《冷血》,并第一次回去我父亲出生村子四川合江连石滩。当时野心勃勃写成一部“伟大的非虚构”。之后写了几个月,有五万字左右,觉得自己写的就是一堆垃圾,沮丧停写。 第三次东山再起就是20年后的2013年,民间记忆计划进行到第三年,我57岁,跟着民间记忆计划我创作生命重新被置换,第二次回到我父亲出生村子,这次回去动作不一样是,我采访吴家及村里老人,不仅只是关乎吴家和我父亲,更多是这个村子1949及之后历史,其实就是这个2、30户人家村子60多年的鸡零狗碎(你弄了我他弄了你我再弄了你)。 回来后,当年五月在草场地做了我的单人剧场《调查父亲》,两年后(2015)初剪出片子《调查父亲》。书呢,当时回来一口气写了几个月,13万字。好像还差个了结的章节,暂时放下。以后这个“了结章节”拖拖拉拉就是搞不完(其实还是被卡住了,找不到合适的“完成”)。 然后就到今年8月,完成了“1990”和“流浪北京”写作(后者是续写+补写),我精神抖擞扎进“调查父亲”,每天上午保持写作,两个月也是我没任何外出(连去城里也一个巴掌用一半就数过来),然后就到今天,写到书的最后一段话。19万字。 整个写作过程,幽暗,爬行,时而有光露出,突然消失,继续动……创作之路就是这样。所以当最后从洞口探出,那种心情无法被任何一种什么什么替代。 下午,依旧是剪辑+创作群工作。剪辑是《度过三章》(现在想到的副标题是“抵达”),素材工作坊拿出15轮,剪辑到百分之70的样子。悠悠的,每天一点,创作就是日常。 “创作群”工作就是编发邮件组,包括我的写。我认可的邮件组“编辑”,不是收收发发,是和伙伴游在一条河里,所以当然每天都要在邮件组有所写,日记一样写,还有笔记,十多年我就这么过来。获得的是,我的写作空前未有的“日常”。通俗形容,开口就说话(当然你可以说我写的废话垃圾话太多)。 创作群的事还有编发公号,每天公号都有,今年如此,去年如此,前年如此。是的,草场地公号朴实憨厚得像个傻大个,每篇公号常见的点击难得过两位数。我的理解是,向外传播渠道,不能没有,但时间精力有限,就不必精心打扮(首先我们就不是专吃这个),就把它当作谢德庆的“一年打卡”,每天不误发出,且有干货。天长日久,必有其作用。 今天中午前,收到晓倩值班工作坊“集体讨论”抄录及编辑文本,1万1千余字。等于说,周三晚上工作坊结束(11点),晓倩如果第二天开始抄录,那就是周四一天一夜加周五上午,从来没有哪一个像晓倩这么干的。我估计她周四和周五上午就什么都不干就干这个。这个就是那个一根筋慢三拍刘晓倩同学。 昨天收到工作坊参与者自己素材抄录,陆续收到就陆续编辑(先邮件组后公号),所以等晓倩中午发来抄录量最大的“集体讨论”,还加编辑(8个段落标题),公号模板已经备好,梦奇那边工作坊截图(梦奇负责)发来,下午四点就公号编好,马上发出。我跟着朋友圈转发,写的话是:周三(前天)工作坊,两天后现场文本出来。12个作者抄录自己素材,该轮工作坊值班人抄录集体讨论。共2万3千余字。小锅是铁打的,草场地创作如此冶炼。 现在六点差点,我准备做饭,吃完做我每天的晚走路一小时,7点半约好和晓倩测试今晚放映(也和晓倩打了招呼,如果胡涛那边工作坊结束晚的话,她来替班主持)。 当年我当初一语文老师学生交来作文“有意义的一天”,第一句通常是,“今天我过了有意义的一天”。问学生为什么第一句这么写,回答小学语文老师这么教的。 借用这句话,我也是“今天我过了有意义的一天”。 继续说下去。前面我说到的草场地邮件组和公号编发之类的事,我看作是“与创作群每日同行”具体体现(工作坊每周都有,但不像邮件组公号是“天天同行”)。对,昨天上午突然想,给张盾写的笔记重点在回家后把拍摄落实在“姑姑在家人回忆口述中复活”采访,晓倩片子“打开”的独特之处是“正祥之死”,按晓倩现在提交的有关该老人采访素材还是偏少并单薄,需要厚实一些,如果有5到8人“谈正祥”,感觉会很不错。 之前给张盾写笔记谈采访涉及的“话题”“采访位置及构图”(基本意思是认真专注,不是大街上站着随机采访那种),当然晓倩的“谈正祥”可以不像张盾“回忆姑姑”那么深入细致,但至少有一些“村里人谈论”,感觉会好。这些村里人可以是:该老人亲戚(比如侄女),邻居,一个比较了解正祥的人,某个不太了解的人,还有晓倩的家人(姑姑,母亲等)都可以考虑采访(因为最方便,说什么都不会太忌讳),除了老人中年人,是不是还可以有年轻点的,比如晓倩的表妹。“有多了解”不是关键,“怎么谈”才是。 这么想后,就给晓倩写了个微信发去: […]

Wu Wenguang’s Film Notes 128: Feedback After the Initial Cut of ‘Starry Sky Hotel’ – A Message to the Filmmaker Gao Ming

10 October 2023 (背景交代) 高鸣去年底传他片子初剪给我,想听我意见。至少十几年(民间记忆计划开始后),我越来越少看别人拿来让我“提意见”的片子(以前这种事常干),最近这几年更少,除了做评委和开课或工作坊的“工作看片”,基本不看“他人片”(直接拒绝)。不过极个别与我曾有“久远关系”并执意希望我看片的作者例外,最近两年有郭熙志(看他的《出窍》),高鸣、丛峰。 高鸣(全名刘高鸣),和我2005年在合肥的“独立影像节”(以后宋庄的“北京独立影像展”前身)认识,以后去深圳(那几年几乎每年在深圳都有活动),高鸣无论是不是活动参与者,他都是我们(我及草场地作者)的热情地主,吃喝是少不了的,聊纪录片是话题中心。 2015年后去深圳越来越少,还有我越来越远离“热闹场面”,基本窝在秦家屯做自己的事,2020工作基本转为线上后,更有理由和条件和那些“人群活动”拉开距离。所谓社交基本是微信上的简单信息传递或问候,和高鸣关系差不多也是这样。 去年底高鸣传给我他片子初剪,该片实际在十余年前(2010年前后)我去深圳时他就给我看过当时的剪辑版,对片子我当时是基本否定,并建议他“打乱重来”,当时我说得嗨得很但其实都没有具体的落实。这是我2010年时的“真实影像”创作状态,当时刚刚做了《治疗》,似乎嗅到可以“飞出去”的新鲜空气但翅膀还嫩,更不用说“谈别人片子能力”。 差不多12年后再次收到高鸣这个片子重剪初稿,真心讲我是不想看的,不想看就是没有信心和高鸣讲我的看法后会有我期待的反应。十余年前那时的高鸣都听不进(听不懂)我的意见,现在——中年高鸣电影学院高鸣剧情片高鸣——还有这个可能吗? 但和高鸣的交情,我不能拒绝。下面是我微信回复高鸣的话: 高鸣,要抱歉和你说,一直没有看你发来的片子。不是没有时间,只是“不在状态”。我这些年差不多都沉陷在“草场地创作群”实践中,一遍遍看创作群中作者的初剪二剪三剪,还不断写下笔记。这样下来,我的“状态”就只是盯着创作群,其它片子很难分心去看(评委看片是工作)。所以我要老实和你说一直没看你片子的原因。我不想草率马虎了事看了和你应付说说“我的意见”,这不是我们之间的关系。现在年底,草场地今年新片正在纷纷出笼,我的时间和精力都在上面。只有等告一段落后,心抽出来,再看你片子。 直到两个月后,也就是今年2月中,过完年,分几天看完片子(片长近三小时),我给高鸣写了看后意见。下面就是,笔记标题是现加的,字数约3千字。 高鸣: 看完你片子有一周多了,一直想着该怎么和你说比较合适。倒不是我为难有话不能直说,这个不存在,既然要说就想怎么说才有效,而不是叽里呱啦一番就完事。尤其是这些年我基本不再看“他人片子”(影展评选是工作),只是专注草场地创作群。你的片子不一样,一是彼此关系,二是至少十年前和你就这部片子谈论过,而且不止一次,2010年前后,两年里两次,在OCAT工作室同一间屋子同一个沙发,我和你谈论有关那个“流浪汉”的创作处理。 重提这个事是,当时我自己对“影像写作”处于意识初醒尚朦胧状,强烈感觉到不能再像“纪录片”那样干,那是“制作”,应该走向“创作”,还处于“借用真实材料完成构造”,但具体该如何“构造”还不明白。 如今十余年过去,我自己的影像创作,从2010年的《治疗》到2016年《调查父亲》,再到2017年至现在的“自传影像”系列(四部),已经在具体创作操作中有了切实感悟,另外还有和草场地年轻人创作(至今至少有数十个作者创作卷入)同行(不是“指导”,是创作同行中彼此并共同启发),你知道的梦奇、胡涛是两个实例,另外还有最近三年中的新作者加入(有些起步就相当厉害),更多的创作实例印证着补充着丰富并多种层次显示着——影像作为一种写作方式的无限广阔展开。 我这里肯定不是要给你兜售某种创作秘笈(实在用不着),但却实在是真的一个“真实影像”的广阔世界被打开,作为朋友,忍不住想和你分享。 所以我和你谈你的这部片子就是在这个语境下开始,也就是看片后这些天琢磨着“怎么和你谈效果更好”。我不敢肯定会有好效果,但觉得值得与你这么来做才好。 下面是具体的,先从我所看片子直感说起: 1,若干流浪汉口述构成 […]

Wu Wenguang’s Film Notes 129: The Island is not Alone – Guo Xuhong’s ‘Chronicles of the Lonely Island 2022‘

10 October 2023 旭宏2021年参加草场地线上工作坊及放映等活动,2022年进入草场地创作群。2021年1月2日,旭宏开始在邮件组写来她在香港的“每日笔记”。第一篇开首写到:“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开始写点什么。不再以自己语言和文字表达能力不行为借口,也不再以完美主义束缚自己,意义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而是在过程中产生的,在积累中建构出新的景象。” 旭宏说到做到,每日笔记不断。每天下午稍晚,旭宏的邮件就发到草场地邮箱。旭宏的“孤岛日记”成了草场地邮件组的“细水长流”。我们在看“孤岛中的旭宏”,也在想“孤岛中的自己”。 持续读旭宏的“孤岛记事”,之后在阅读素材工作坊看到旭宏一段段“孤岛影像”。影像素材如日记,滴水汇聚成溪流。就这样,旭宏从“孤岛写作”进入到“孤岛影像”, 到年底,旭宏拿出她的“孤岛”剪辑提纲。旭宏的片子搭建思路大致为三条叙述线:1,孤岛日常;2,与远在内地郑州祖父线上见面;3,草场地精神出口。 描述“孤岛”现实很通常(尤其是在这个“坏消息”多于“好消息”时代)。“孤”落实在旭宏身上,2022这一年,香港“灾难级疫情”,通关遥遥无期,职场困顿,蜗居斗室。片子传达出“孤岛”不难,把上述“孤”的事实陈述下来,就可以让人窒息。但这似乎不是旭宏创作的奔向,她试图飞越孤岛。 这就是所谓“不孤”,落实在旭宏身上就是,怀有希望,挣脱困境,寻找出口。如果这不止是乐观推测想象还得有具体行动的话,当然这是一个难题,一个巨大的难题。 在草场地创作群交流一年过去,旭宏片子中的“孤岛不孤”意念逐渐浮现。如果说琐碎日常隐藏伟大史诗的话,我们能不能在旭宏进到草场地创作群的第一部影像创作中有所发现呢? (写于2022)

Wu Wenguang’s Film Notes 134: Caochangdi Online Weekend Screening: TIME

2 November 2023 上周末草场地B站直播放映邵大姐15年前短片《我拍我的村子》和第一部长片《我的村子2006》,把放映后千言万语感受憋到笔记抒发(这是我的时间我做主自由使用),开写后压不住的感慨把想好的“TME”写成“70邵大姐”。 我当然还惦着我再看15年后邵大姐影像有新感觉的“TIME”。 先倒带下,那天B站观影后我在映后交流时谈到的重看15年前邵氏影像三点感受: 1,邵氏影像的“时间感” 2,女性凝视→邵玉珍凝视 3,邵玉珍在沙子营村子15年拍摄带来的现实变化是什么? 三点中每一点都可以谈成宏篇大论,我自己觉得足以成为“影像与普通人发生关系”探讨至“拓展深入”之案例。我的感觉,之前论述探究大部分“泛泛而论”,比如“女性创作”也通常被习惯滑到普泛的“性别身份”(我觉得是缺乏理论勇敢刺破跨越之偷懒导致)。好了,15年手握摄像机的沙子营邵玉珍走过来了,一个活生生现场案例摆在面前。 比如“女性凝视”可以具体落实到“邵玉珍凝视”,这种“凝视”中是不是深藏着匕首男老贾看不到的“公共视角”?为什么“凝视”放在女性作者身上就只能是——温柔深情母爱之类,而不可以是“公共表达”→注视逼视? 再比如第三点“影像与现实改变”,剧情片小说戏剧装置等等可以借“纯艺术”习惯并轻松绕开“与现实关联”,但“纪录片”(真实影像)绕不开(实际也真的不应该绕开),但多少年这成了研讨会上一个老生常谈却无法推动出新意的“饭后甜点”(处境多半呈现创作者与研究者互不买账的北岸南岸)。现在,手握影像在一个村子15年(还会持续下去)邵玉珍出现,是的,邵玉珍影像没有改变——村委会办事选举土地所有权村民福利卫生环境健康养老儿童教育,甚至邻居老四夫妻关系是不是朝和睦相亲相爱迈出有所作用都指望不上…… 但一定有某种“改变”在发生,具体是什么呢?抛开男性眼睛“社会视角”“国家立场”我们是不是可以发现出什么? 我这里挑起些话题,也许感兴趣的创作/研究者可以借此寻找自己的视角/出发点,先不说弄个什么论文研讨会发表之类“实际考虑”,就为第二季“影像写作”工作坊准备“议题”。而且我们的邵阿姨邵奶奶人就在我们身边,放映讨论工作坊剧场排练滚打厮守一起,一招呼就飞一样赶来,见着格外亲,随约随采访。 回到我想说我在邵大姐15年前片子里强烈感受到的TIME。我这里不是故意玩英文哦,我先想到的当然汉语“时间”,如果说邵大姐15年影像一路走过来有人始终跟随(是我福气啊),那我一定是其中之一(肯定不止我一个)。几个星期前邵大姐今年最新片子《我的村子2020》完成并放映还讨论,这是15年后现在邵大姐依然手握摄像机站在沙子营村的真实模样,刚好15年前短片结尾无意中闯进邵大姐镜头那个关联才(开玩笑说邵大姐镜头来“找刺”,其实也“成就”了短片的趣味结束),又是15年后守村子关卡之人,也是邵大姐《我的村子2020》主角之一(另两个主角,一个是邵大姐老伴,一个是孙女果果)。 一个人物横跨影片15年,这是不是一种“时间感”。该人物15年前进入邵大姐镜头类似“无意闯入”(本不打算拍却意外获得),如果这算作是早期邵大姐镜头对自己村民的“一瞥”(扫过打量),走到15年后,该人因为看守村子关卡成为邵大姐记录2020疫情之年的“被注视对象”,15年后,“一瞥”演化为“注视”,这是不是邵玉珍的“凝视”。 “时间”让目光变化,比如邵大姐的“凝视”是如何发生的。这中间的“时间感”,让我想到一个常用词“时代”。这个词成其为常用,是因为——太大,涵盖,泛指,很多人,但为什么“时代”这个词不能放在邵玉珍影像中来探究呢? 我想这是不是中文和英文的差别之一,中文里的“时间”和“时代”是分开的,各是各的意思。这是“语文课”问题,大家都明白。但英文TIME可以有“时间”和“时代”两种含义,就看在具体语境中。 这么想下去就感觉越来越好玩了。我先这里暂时打住,我怕我一写又是三千字还刹不住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