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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u Wenguang’s Film Notes 69: Notes on Missing People: Nongke 1

12 July 2022 农科,排在我写“失踪者”第一人。 为什么? 当打算写“失踪者”念头被确定,一串人名冒出来,农科是其中一个,准备开写时,农科自动站在第一。我脑子里的“失踪者”名单,农科和我发生的影像创作交道属于最“浅”一个,就是一个十分钟短片;就人生来说,比我年长近十岁农科,壮族,广西隆安县一个村子,务农,和我基本上属于生活轨道基本上不会发生交叉的那种。但事实是,因为一件事我和农科有了人生相遇,四次见面与相处,第一次和最后一次间隔一年(2005.10-2006.11)。和农科相遇的那件事对我影响巨大(从影像创作到人生道路),我想这个是我想写农科并自动排在第一个的主要原因吧。 和农科发生交往的那桩事就是2005年开始的“村民影像计划”。这事我编写过《亮出你的家伙》一书,“村民影像计划”本来是个“一年项目”的事,只是因为参与村民大部分都表示“愿意拍下去”,我当时也热情满满,所以2006年这个事又在草场地继续下去。十六年后现在来看,除了邵大姐(邵玉珍),其他九人基本上都停掉了(可能还有人如贾之坦、张焕财心里还想做下去但挡不住的事实是力不从心)。没有继续做下去的村民是逐个先后离开,最早离开的就只是有过“开始”,即做了个短片就没再继续,时间长一点的有四五年,更长的有过十年。 农科是“最短的”一个,但他是我打算写“失踪者”时排在第一个想写的人。原因就是我希望农科这篇写出效果的话,就基本把我为什么写“失踪者”意图亮明白了。 最开始知道农科是他寄到草场地工作站的“村民影像计划”报名信。最初这个计划叫“村民自治影像计划”,因为这事来自一个叫“中国村民自治培训计划”项目的委托。征集参与的消息发出后,收到报名信有五十八封,清楚记得这个数字是征集参与者公布后,当时有点信心不足,猜测能“凑满十个参与计划者报名就成”。征集参与者文中写到,“村民用摄像机记录自己村子的村民自治与乡村变化”,设想很美好,但很可能一厢情愿,不敢乐观能激起多少村民理解并响应。结果后来收到五十八封报名信,觉得相当不错了。 农科的信是五十八封之一,来自广西隆安县一个村子,壮族,57岁,报名者中岁数最大一个。 农科报名信手写,以后被录入电脑为电子版,农科信里一开始写到: “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快60岁了都没有离开过农村,没有离开过农业,亲生体会到作为一辈子当农民的困苦和艰辛。” “当农民的困苦和艰辛”还有什么呢,农科写到: “更苦更难的是一件小事都不能有自主权的日子。例如,现在村民们在自己的承包地种谷子,但政府一定要种甘蔗,不种就被罚款的事时有发生。我深深体会到村民自治的步伐多么艰难,很多本该给村民自治的事情如今还由政府承包着。” 报名信结尾农科表示自己报名参与愿望是: “我应征参加这次活动,为了加快村民自治的进程,让每个村民的脸上多一点点笑容,少一些痛楚。” 收到的五十八封报名信,类似农科信中写出的对村子现实不满并希望改变情绪占多数,这一点是在我之前预料之外的。我的“艺术身份”及由此冒出的“艺术idea”,说实话更多的是靠近“给粗糙的手放上一个叫摄像机的家伙”。但在收到的五十八封报名信,像农科这样“对所在村子不满甚至愤慨并急迫寻求改变”情绪与愿望占多数(后来加入计划的贾之坦、王伟、周层佳都属于农科类,更凶猛的还有上访信也附上)。 “农科类”报名信对我这种“玩艺术者”是开头第一课。 农科,近60,最年长,根在村子并务农至今,壮族,报名动机纯正,每一方面都符合计划征集的参与者“标准”,毫无疑问他就是“十个参与者”之一。 后来和农科真人见面并交往,知道他当时打算报名时也经历一番首先从家人和村人怀疑反对中突围动作。农科在后来参与村民影像计划并开始在村里拍摄时,给草场地邮件组写过他如何报名的文字: […]

Wu Wenguang’s Film Notes 65: Reading Material 6: Location – Construction – Naked

24 June 2022 位置 “阅读素材”工作坊第三轮讨论到小爽拍摄村民谈论“美国疫情”时,我说感觉到小爽镜头的“怯”(我当时用的词是“慌张”),我也提到魏轩的关卡第一个素材“外村人奔丧过关被拒”中也看到一种“慌乱感”。 持摄像机者在生活现场的“不适感”是一种普遍存在,毫不奇怪,而且是一个“有趣”的存在,即其中暗含着拍摄者与被拍摄者及现场诸种关系,探究这些关系,并非只是为了“解决”(“不适”麻烦)而是延伸“理解”(现实存在)。比如说,通常那些纪录片人爱谈的是,如何搞定被拍摄人或现场障碍(花N多时间混熟了差不多就是朋友一家人云云)。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换另一种思维去想,比如“度过”。 可能就是因为有一种“度过”情感,小博在和他104岁太姥姥终于单独相处(不是之前跟着家里长辈来看望),小博说他把自己和太姥姥放在画面中(昨天小博笔记,最新鲜现场),原因不是什么“道德”考虑,就是需要。 回头想我们讨论小博之前素材时提到他的镜头应该专注太姥姥而不要过多被旁边人“吸”得摇来摇去,这种讨论多少有点“拍摄方法”的话,小博的解决是出于本能,一个20岁重孙和104岁太姥姥(代表岁月风霜多少历史记忆)度过,位置的选择,一揽子跨越了多少技术手段理论学说搅成的一锅浑水塘。 “度过”方式,决定着持摄像机人的位置,同时也有10个冬天村子的“时间”累积,在这个前提下理解梦奇说的“感受”好像更靠近了些。 小博正在进入他的“度过”,借由太姥姥的百岁老人生活进入,这是一个通道(昨天小博笔记说到他在太姥姥家做中午饭,红绕肉炖豆腐,吃得太姥姥高兴,舅姥爷也开心:地里回来有现成饭吃了。)逐步地,更多人,更多的生活现场,小博会在他的村子里找到他的“度过”。 魏轩第二素材案例中的魏老人与两个党员志愿者争吵画面,已经让我感觉到他在现场的“沉稳”了,还有更多的素材,以后继续拍下去的魏老人,坐在墙根讲“过去”的老人,马公店教堂及家庭教,老人乐团,那个“想做点实事”的村支书,今年冬天续拍的団雁,孩子们出现……我已经明显感觉到魏轩的“位置”,背后跟着的就是他在马公店的“度过”。 我感觉这样谈论在村子的拍摄不是什么方法理论,就是最基本的本能和常识作为基点,所以高昂可以兴奋说到,她回头看素材发现自己在村子与人的关系变化(小外爷孙子是一例)。俞爽写来的“废墟”笔记,是对村里老宅老房子及主人的读解,接着俞爽再拍老房子或跟着老人去那里,她的位置自然而在其间,不是“捕捉镜头搞到好画面”,可能是跟着老人“回到老房子回到历史记忆”。 是不是可以这么说,每个人都可以找到自己在村里的度过方式,那“拍摄者位置”就是自然所属“这一个”。 搭建 “阅读素材”工作坊(7轮)讨论中谈及“真实场景中的搭建”,这也是我们创作工作坊中经常会涉及的“焦点话题”。基本意思是,“真实场景”(含人与事及环境)中,创作者(“一个人的影像”方式表现为持镜头拍摄者)的眼力(对现场感悟与判断)及身体位置的选择决定,即对该真实场景的“搭建”。 希望我这话说得有点绕但基本意思还可以抵达该去的地方。这句话里,没用“纪录片”一词,不是我不喜欢它抵触它或追求“影像实验”,是这个延续下来的名词中涵盖太多歧义与误解(至于实验不实验,不是喊出来的)。 这句话里我们常用的“真实影像”,也即“纪录片”的基本定性(来自真实材料),然后指向对“真实影像”的“创造性运用”,即不是照本宣科(老老实实)“照录”现实(即便最传统的纪录片大概也不愿与“实拍实录”为伍吧),也不是对真实事件/现场的“搬演”或“复原”拍摄(至少近十多年比较风行的“实验纪录片”一种)。 我们的工作坊这几年(2014年起吧)热衷探讨的,大概是在这二者之间,即在“尊重现场”前提下,做出合乎现场持镜头者需要(心理情绪思考积淀)的“身体位置”选择。我们使用了一个词叫“搭建”。 “搭建”一词来自我们做身体工作坊时的基本练习之一,民间记忆计划的集体创作剧场、包括带工作坊到学校或其它创作工作坊时,“身体工作坊”是我们的常规节目,“搭建”是其中基本练习之一,也是通向“使用身体并与他人共同创作”的途径之一。 我们这个创作群里大部分人(只要参加过现场工作坊)都应该有“身体搭建”练习体验(有人还不亦乐乎沉浸难以自拔,我就是其中一个。我超喜欢这个身体练习,即使同样的参与者每次搭建都是不一样呈现和不一样讨论延伸)。 […]

Wu Wenguang’s Film Notes 66: Reading Material 7: Statement – Penetration – Reading

1 July 2022 陈述 “陈述”,我喜欢把这个动词用到“真实影像创作”中,从素材开始,到影像作品构成,“陈述”是一个最基本最实在最可靠也最可能意味深长的“动作”:陈述一个事实,平静并笃定。 素材是体现“陈述”的一个最基本构成,素材中读出“陈述”的意味深长,也是整部影片“意味深长”的基本保证。 小博提供的太姥姥素材,有一个明显区别是,开初手持拍摄较多,比如最早去太姥姥屋里,各种家人围着老太太,七嘴八舌,小博也在其中,他手持摄像机,镜头捕捉讲话人,忙到手抖(什么都想拍下来结果什么都没拍好)。那次素材讨论后,小博的拍摄变成机器支在某个位置(必要时动下),镜头这时处于“在”与“不在”之间。“在”是摄像机被作者选择放置在某个位置并在需要时做必要改变(有想法甚至深思熟虑),“不在”是不必“顾着镜头”“动来动去”,镜头就是在需要的时间安静待在需要的位置。 小博上次阅读素材工作坊的“与太姥姥共度礼拜天”素材,有两个机位拍下的画面,一个是小博前景瑜伽,太姥姥后景床上;另一个机位是小博和太姥姥说“瑜伽和功夫”,小博坐到床上,和太姥姥面对面,机位在小博侧后,小博在画面一侧,太姥姥偏正面。按构图学术话,太姥姥保持主体。 两个画面里我强烈感觉到的是影像的“陈述”,机位和时间选定安置妥当,画面里的内容自然呈现,“于无声处听惊雷”由此而生。甚至,引发我去想象小博正在拍摄中的“太姥姥片子”,完全可能是由一系列这样的“陈述”画面构成。 梦奇出现在“阅读素材”工作坊的素材案例,“大妈拖拉机下土”“村路两边人聊疫情”“胖婶育秧讲病毒攻击下心情”“方红妈讲村里去世者”,感觉每一个素材都是梦奇式的“陈述句”:稳定,安静,让画面本身诉说。 这里说的“陈述画面”,不必完全与静观或观察式“直接电影”对应,我是很领会并享受“直接电影”的巨大能量,但不喜欢将此变成金科玉律一成不变的教科书操作。所以,为什么不可以有拍摄者与被拍摄者的“互动”?回到村里的作者与村里人本身就已经建立了“日常相处”关系,没必要镜头打开就把自己变成“墙上的苍蝇”(或者以后剪辑时努力把“作者声音”消磁)。试想,如果画面里没有梦奇适当加入进来的声音,大妈画面就可能变成“讲述表演”,森林防火宣传员有可能就是变成纯粹的“自我吹嘘”。 魏轩关卡素材中那段屋内魏老人与两个党员为该不该收送来的苹果争吵,也是一段相当典型的“陈述”。 张苹母亲路遇老人,未经剪辑的完整镜头就是整个事情发生的“完整陈述”(剪辑过就是一场对话被“打断”/干扰)。 俞爽镜头中靠门沿老婆婆讲述(插入持镜头者不多的交流互动话声),也是我看过的同一老人所有素材中最让我心动的。 洛洛把机位支在镜头对入门处,父亲进门前开机,手持消毒液迎上去给父亲鞋底消毒,一段借用真实场景的“陈述”拍摄。 高昂黑暗中被手机屏幕打亮的脸,看似很“主观镜头”(自拍并借面部反射内心),但我还是看出很强的“陈述”感(不动声色,某种凝结)。 写了三篇素材读到的“光斑”,在想着工作坊中这些作者拿出的素材串连容纳一起可以谈出更多一些什么。想到三个话题,第一个是这篇“陈述”,画面语言的“常规语句”;第二是“裸露”,想谈取自生活现场素材中丰富饱满的直感/品质;第三是“穿透”,就是所谓“意味深长”。 穿透 影像素材中值得探究的,以“陈述”说画面语言的“常规语句”,以“裸露”说影像取自生活现场的直感生动,两篇都从“真实影像”的“自然呈现”来说,即放弃“追求”“捕捉”“刻画”(影视艺术常用语),于是就远离“雕琢”“修饰”之类注定小家子气的雕虫小技。 中国古典美学中的“大音希声”(悠远宏大音乐体现为“弱音”)、“无为之作”(看不出使大劲的创作),是不是可以与上述贯穿一起来理解呢? […]

Wu Wenguang’s Film Notes 67: Reading Material 8: Intensive Reading-Building (continued)

5 July 2022 精读 4月初开始的阅读素材工作坊,一周一次,快3个月。走到第十六轮,所谓慢工出细活,微火熬中药,我的体会是,不再被限制在“画面内容”“直观效果”“眼里看到什么就是什么”,或者只是即时引发出的感喟感想感叹(粗浅表皮心得体会),我们对素材的“阅读”推进得越来越走向精细。 真实影像创作,素材即我们创作原材料,对此没有细读精读,如何可以理解掌握认知想象它呢?英语学习有门课叫“精读”,相对于“泛读”,也比“细读”更进一步,形容精读,可以使用工具如:放大镜显微镜望远镜潜望镜透视镜…… 离开这些工具形容,具体操作该如何做呢—— 是不是需要素材归类做文件夹?(大致齐知道自己拍了哪些东西放在哪个抽屉) 是不是需要把拍摄的每段素材做场记呢?(这也是强调过N遍的现场拍摄工作必备,也是以后进入细读精读的前戏,包括也是之后剪辑的必须准备) 是不是需要把重点的对话访谈自述做更详细场记即原话抄录呢?(举例1,你若要选择访谈中的某段某句话,必须手上有全文;如你要修改穿插对话访谈剪辑,更是需要全文备好。以我为例,1992年拍摄“我的1966”,采访5人,那种超级长采访,每人约采访6-8小时,采访抄录后共70万字左右;1998年拍摄《江湖》,所有对话及采访抄录约40万字。两部片子完成后都再写书,抄录材料“二次运用”)   对待素材精读的反面是,只管拍不管整理更没有场记更更没有对话采访抄录,大概齐“知道”自己拍了些什么,只是“画面”大概内容,如果时间搁久点就成“模糊状”,这就是浮皮潦草自己对自己的敷衍了事最后遭报复就是剪辑时的一筹莫展找不到突破口弄了几年片子没有大进步原地打转甚至倒退。 现场拍摄的作者思考与判断先不谈(肯定必须,真实影像创作的“前驱”,还很微妙,不是“开机就撸”),到了“剪辑”这一步,真实影像创作的“后驱”(前驱后驱,我临时即兴新词,姑且代替,大家知道我意思),不是打开电脑剪辑软件就开干的,面对剪辑线,是把脑子里“意欲抵达之影像城堡”开始建造的动作(实施执行操作)。我们从前有句行话,坐到剪辑台前就开干的是“活儿”(完成工作交工挣钱的那种),意思是,想都不用想,调出素材就知道该怎么弄。 但创作不是这种,面对剪辑线之前的酝酿构想思考早就开始了,比如对素材的阅读,细读到精读。以前是自己做(没人愿意和你一起看素材还讨论分析),现在有工作坊集体进行。我的实际体会是,我知道阅读素材极其重要,且是我们这个作者群需要的,碰上今年特殊是因为疫情,现场活动变成线上。 我本意是也带着我的素材“陪年轻作者一起阅读”(一种“度过”方式,开初我还想过,来上几轮,我就完成“陪读”任务,不拿自己素材,只看别人的,再隔若干次,我人也可以撤了,让年轻人自己去读)。 料想不到的是,越“读”越有味,而且是各种“味”,就我自己来说,直接催生了我的“度过”片子第一章出笼。 其他作者呢,我和大家一起读他们的素材(一轮接一轮走下来),读出—— 洛洛的恐惧 小博的信使 魏轩的关卡 […]

Wu Wenguang’s Film Notes 68: Reading Materials 8 Being Alone

7 July 2022 独处 “阅读素材”工作坊做到19轮,我的“读素材”笔记写到“33”,这是值得喝一杯的数字。4月8号开始的“阅读素材”工作坊,每周一轮,做到19轮,100余天,我的“读素材”笔记大约平均3天一篇,写的是工作坊中我的“读素材”所得。 这是一个简单偏琐碎的事,谁愿意做并沉浸其中呢?我乐意这么做(而且打算这个“读素材”工作坊无尽头做下去的话,也会无终点做下去),最初出发点是,工作坊更多的收获不应该只是现场谈下(口谈活动),也包括“之后”的继续思考和写出来,对素材“主人”和“观者”都可能是刺激和启发,尤其是面对“读素材”这个对我们创作提升是新实验的事。 我没想到的是,好处扩散到我。陆续写下去出现的极有效果的“自我训练”,我的“读素材”视界被一点点打开并拓展到无限伸展的远处。 我们都知道,“真实影像”创作与“素材”就是同胞姐妹关系,创作的建立与升华,最终落实在“素材”的采集与使用(拍摄现场与后期剪辑)。再追踪下去,素材的阅读(直感把握品味读解想象)就是最关键的落实。“阅读素材”工作坊帮助我们训练与实现的就是这个。这样说了,各位可以理解我对这个工作坊的倍加重视和珍惜。 写到这里,我掩饰不住我在“读素材”工作坊中的巨大收获感了。所以在写这篇“独处”笔记之前控制不住啰嗦那么些话。工作坊走到19轮,我的发现是,最平凡日常镜头里,可以获得一种“伟大的阅读”。素材实例就是“独处”。 我在工作坊讨论时说了我对若干素材出现的“独处”感知,明显没有说出味道。我当时感悟到“一个人的世界”奇妙在“并非一个人”,但是什么呢?我感觉意味深远但一下子没法语言传述出来。 工作坊之后我继续想,我觉得说出“一个人世界”之中“还有什么”应该不是焦点,比如小博太姥姥独处时的梳头照镜子玩绳游戏,可以说她和青春和往事和过去亲人伙伴在一起,这是猜想,不等于镜头中人的真实内心。如果离开追逐“人物内心”的想象,“独处”还可以读出什么呢? 我的“早晨独白”是一种独处,疫情开始,我给自己安排了这个拍摄并持续下来,我用镜头给自己制造了“独处”。每天一样动作,打开镜头望窗外,之后镜头转朝屋内。拍这个镜头我就知道很简单,拍第二次就乏味无聊了。然后我让自己讲话,讲出今天是几号。其它该讲什么,不知道,也没法规定。现场看情况吧。 讲了三天“今天是几号”,我知道太没意思了,今天是几号用得着我每天说吗?但说出“今天是2月28号”这一句时,我知道“2月28号”这个日子对我意味着:这是封闭第四天。这是经过“2月27号”(内心经历巨大风暴一天)的第二天,是什么“风暴”呢?说出来(回溯)就成了“2月28号”所说。由此开始,一天天一次次说,就构成我在整个疫情期间的“口头记录”。 实际上——现在可以知道了,这个我每天早上的开机,不是拍下了什么,而是说了些什么。顺此想下去,不是说了我内心多么浪漫多么诗意多么哲学多么悲惨多么……而是我内心里驻扎的有哪些人?他/她们与我们如何相伴相守相拥抱成一团匍匐滚动往前——努力让自己不要活成虫子而是挺立着像一个人。 所以,“独白”走到3月18日,第51天,封村结束,小博梦奇先后奔回村子现场发来四奶奶大剪刀婷婷秋千飞翔镜头,我会这么想:“看着他们,想着他们,他们的世界是我的世界,他们打开了我也打开了。” 疫情之下有一个人的“独处”,摄像机和独白创造了“一个人的世界”及“独白”;走入,“一个”和“更多”,风暴狂野,世界辽阔。 读素材笔记“独处”,想要谈的重点的是,即小博的104岁太姥姥的独处世界,我认为堪称“伟大的独处”。 这是一个104岁老太太啊!地球人类寿命一般在7、80岁团转就差不多到人生终点,所谓寿终正寝;近90或翻过90就属高龄长寿;过百岁,所谓百岁老人,唯有微弱极少数者可以罕见地将寿命拉长到此,所谓“活到极限”。 活得长之外,还有一个问题,如果瘫在床上轮椅上被喂食或导管插在喉咙眼睛半睁半闭脑子糊涂到谁都不认识,这个只是“还有一口气”,苟延残喘,还有另一种残酷说法,这里就不说了。所以考验真正有品质的长寿,即是否活得“有精气神”。 小博的104岁太姥姥让我大开眼界——不,这个形容太一般了,好像说我看到什么稀奇新鲜东西,我应该说,我真的被领教了,什么叫作“活到极限”。 […]

Wu Wenguang’s Film Notes 64: Reading Material ⑤: Life and Death – Stage – Poison

6 July 2022 生死 胡涛素材为外公外婆修墓在工作坊拿出三段,胡涛为外婆讲解设计,全家背砖上山,动土仪式。胡涛修墓素材继续下去的还会有,持续修墓每一个环节,一直到完工。按我对胡涛拍摄的了解,他一定会对修墓整个过程持续拍下去,不会漏掉中间任何一个环节。 我们再读读胡涛提交素材案例附上的“素材笔记”: 现在的人对未来的死亡,一种日常式的面对和憧憬 埋葬死亡的坟墓成为一种世代沿袭的仪式,死亡不仅仅是个体的死去,也是集体精神之一 抽象的风水成为具象的故事在人们口中相传 建造坟墓的仪式,让人敬畏死亡 奇异事件成为日常生活的未知,未知之下潜藏着生活的真相 这就是胡涛的素材阅读笔记。差不多可以说胡涛对生活表面的阅读透视。 “真实影像创作”的特点之一,作者在田野现场的身份,首先是一个生活现场的素材采集者。相当于,不管最后的结果是弄出黄金玉石钻石,最初要干的是把含金含玉含钻的矿石原料从地底下刨出来,接着就是肉眼识别“内含成份”(不靠任何现代科技仪器)。上面列出的胡涛写的素材笔记就是这种。 顺着胡涛的素材(及阅读)我们可以跟着继续读解下去,从胡涛外公外婆对自己身后归宿地的态度和动作来看,不是一般的认真慎重,就我从胡涛视频中看到的他外公外婆现居屋子(马路边貌似随便搭起的临时房子——老房子让给后代),可以看出他们对“身后”重视程度远超“现世”。我的理解,这其中包含着一种“永生”追求,还有,墓地风水及样式和品质也是关乎后代子孙福祉大事。 由胡涛外公外婆延展开去想“中国人”的生死观,应该是比较符合传统中国人思维与习惯的,我们可以从古代墓地特别是一些有权势钱财之人的死后归属地印证(更不要说帝王皇帝级别)。从前中国人大概都是追求这种身后待遇,只是没有条件就被迫“草草打发”了。今天的中国人呢,表面上看好像从前那种身后排场已经被排除了,接受火化(被烧成灰),接受一个巴掌大地方弄个石头立在那儿,是毛时代的“破除迷信”作用吗?还是人们真的“科学”“现代”了? 这个背景下看胡涛外公外婆的“身后事”办理就多了更多一层理解。按我理解,但凡有点条件“身后事”必定“死灰复燃”,胡涛外公外婆就属这种,而且两个老人的想法基本会受到家人后代的响应并实行,原因就是,一是该家庭经济实力体现(敢修造如此规模墓地),二是孝心孝道的证明(当然同时也展示给亲戚村人邻居),三也牵扯到他们自身及自己后代的福祉大事。 胡涛上个片子初剪以马路边搭房子住的外公外婆为重心(视觉焦点),日常生活景观是很强的,但作为一个已经有三部片子在手且有“偷羞子”搁在前边的胡涛,这个片子初剪“没有过”(工作坊讨论时被严苛挑剔对待)。今年胡涛记录下外公外婆修墓全过程,一条“身后路修筑”过程,是不是可以为上部未完成片子铺就最结实主线? 舞台 胡涛的修墓素材继续让我吃惊,第三次修墓工地素材出现的湘子店胡涛外公外婆家人(可能夹杂其他本村帮忙人),把修墓动作升格为剧场表演,修墓工地变成舞台:画面是村旁某个山坡,被挖成一个大坑中,有六七个人头露着,他们大半个身子在土坑中,他们从坑里往外挖土(我肉眼瞄过去好像看见我们亲爱的偷羞子也在其中——哦,他把镜头支在修墓工地,人跳进挖土画面中)。 这是一个稳定不动画面(动的是画面中的人或物体,符合我们追求的的真实影像中“极致稳定拍摄”:构图不动画面自己动,即彻底放弃推拉摇移跟拍,画面里面装进什么就是什么,比如一只猫入画跃上一个蜷缩墙角老太太肩上,比如一只公鸡追着一只母鸡左画进右画出……我例举这些画面不是我脑子主观臆想,均出自梦奇从前片中画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