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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文光影像笔记13: 高昂和她的焦邢庄(之二)

面壁

笔记写到“3”,高昂去年六月“焦邢庄”三剪观看后工作坊讨论。“三剪”版和头一年秦家屯看的那版最大差别是,上一个版本主题是有关“土地轮转”,即农村土地所有权与经营权关系与变迁,一个巨大并复杂的当下农村问题。依我理解,这是一种典型“主题先行”或“题材捕获”纪录片操作手段,有一个想法(或找到一个题材)并切合(或靠近)自己对社会认知与判断,于是开干(田野调查采访收集资料素材拍摄等等)。

我之前就是这么“干纪录片”的,周围人也都这么干。我不否认这是“纪录片做法”,也不想去否定它(没必要为此费神),只是不想这么做了。高昂2019带着最初“焦邢庄”版来秦家屯参加工作坊,记得放映后我针对这个片子以后走向问高昂:是否可以摆脱“观察思考”(直接电影)路数来谈,也就是问高昂对这个片子是否持“开放心态”。

高昂给的是肯定回答。这个肯定回答很重要,决定了和高昂的创作讨论是否可以延续下去。不然,话题围绕讨论高昂的拍摄是否符合“观察思考方式”“农村土地和人和现实境况如何”“中国未来之命运”等等,我实在是耗不起这个精力,而且基本可以肯定,这个“农村土地”题材片子做完后,高昂也就一次性完成“和焦邢庄故事”。我不是高昂导师,犯不上为她片子出手出路出息与否操心。

秦家屯工作坊放映+讨论夜晚只是短暂最初接触,有“变化出现”的过程是接下来,尤其是翻到第二年和疫情撞上之后——我到现在还不时会想,如果没有疫情会是什么样,“生活如常”,大概率也就刺激不出什么意料之外东西——我们这个创作群出现的“新情况”之一就是4月初开始的“阅读素材工作坊”。高昂提交的素材有她在纽卡斯尔“日常拍摄”和“焦邢庄”混杂,两种完全不同素材铺垫出以后片子大转向基础。

6月高昂拿出的新版“焦邢庄”剪辑,舍去“土地轮转”主题(概念),叙述线建立在“跟随外婆返回村子”并“与小外爷一家相遇”,可以这么说,镜头从“空中俯瞰

地上”,作者“主语”由“我们”变为“我”,复数变单数,镜头从高昂出发,不代表其他人(大多数)。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向,引发的工作坊讨论也异常热闹生动。为写这篇笔记我回头再读当时工作坊讨论记录,来自创作群的发言评论建议说得很关键到位,和高昂的“创作走向”非常切题——插一句,经常会碰到的“创作评论”是那种云里雾里不切作者实际的飘呀飘。我们这个创作群最优质之处是,跟随作者,到位,切题,指向新路径。

6月高昂片子三剪线上工作坊讨论到“片子走向可能性”时记录下:是否可以“客观”彻底转向“主观”(完全作者视角)?是否可以由“事实陈述”转向“散文自白”或干脆走向“论述”(比如影像论文,比如焦点话题“贫与困”)。如此讨论近乎疯狂不管不顾野蛮生长,更疯狂的是,“被讨论者”高昂纵身跳入讨论激流中一起搏击。

高昂是真的敞开心胸迎接这个从2017年一路拍过来片子在四年后“推倒重来”,之后连珠炮一样写来她的思考笔记,从与村子关系到自我审视,从母亲、外婆及自己经历论及“三代人的故乡逃离”,“逃与离”至“贫与困”等等。

就是这期间的高昂之面壁:面对,坦露,敞开,迎接,为一个完全崭新的“焦邢庄”准备着通道打穿。

通道

写高昂和她的“焦邢庄”片子笔记最后一篇,最初冒出的标题是“抵达”,后来一想,改成“通道”。“抵达”听起来响亮,不过“通道”更合乎现实状态。真正的创作之路,可能一生都是在尝试“抵达”之过程,而此“过程”中,是否建立/打通一个通道至关重要。

由“通道”含义我在想,从创作层面讲,“通道”是晦暗模糊陌生包围下的创作路途摸索,应该不仅仅只是“艺术手段”问题,也还有自我认知定位追求人生观或者干脆说“人生道路”牵扯,所以“通道”摸寻及打通,也连带着自己在生活中选择什么样的“道路”问题。

希望不会听着我言重——不就是个“艺术兴趣爱好”嘛,扯什么“人生”还“道路”……哎,真的是这种,在我们这个创作群里知心话谈到深处(触及灵魂),就不只是“爱好兴趣”(当然也不属“职业饭碗本事获得”或“艺术江湖名利地位拼搏”之类,这个早先就摆在桌面上),

不然没法走远的——想起,由“创作决定”推及“道路选择”,我和一个未来一代有过一次严肃面谈,就是2019年底在西美和小博那次。

由“通道”我在想,我写高昂“焦邢庄”笔记初衷,是觉得高昂这一年多创作一路走来值得梳理,如果说开头碰见有阴差阳错(人海茫茫中所有人的相遇都是阴差阳错),那之后一波几折中还可以固执走下去,其中有些什么内在因素呢?

高昂那一头不起作用,不用说,什么都不会发生,最先因素在她那头。对于一个有心创作者需要梳理的是,可以开初并不坚定或底气不足或目标模糊,但“上车”后驶出一段,应该逐渐明白自己是否需要和这辆车走下去。我的理解,其实就是自己内心某个深处点燃:哦,好像和自己人生朝向是靠近或共同的。

此外,需要梳理的是,我们这个创作群走到现在是不是也正是“火候”?2020催生出多种让我们突围跨越穿过动作,这个群体是不是也正在一条共同通道的建立之中。温度气候土壤酝酿至佳状,是那颗“种子”,就注定要钻出土面。高昂的“焦邢庄”片头开始,出现一行字幕“此片献给我的三十岁”,我读出其中的意味深长。

我们这个创作群体的伙伴互帮互助氛围,发生在高昂和小博之间的一个具体例子是:4月,小博片子剪辑工作坊讨论,高昂主动认领讨论抄录;6月,高昂片子剪辑工作坊讨论,小博主动认领抄录;9月,小博片子完成需要字幕英文翻译(我们这种影片制作方式一贯是靠朋友帮助),高昂接下这个不容易的事;12月,高昂片子临近冲刺很想实现一个“动画片头”,小博摸索寻路搞出一稿,一看大喜,就是这个效果(不见得找什么专业动画人能达到。我以前为我的一个片段动画和一个开动画公司老板朋友谈,对方倒是非常愿意免费帮我,说她公司停工半天也要帮我,但我口水说了两口缸,无效)。

说小博和高昂之间的互助故事,我觉得也切题这篇“通道”笔记,“伙伴同行”是一条“共同通道”,再生出高昂铺向“焦邢庄之通道”。

笔记写到这里我觉得“通道”意思差不多谈出来了。和高昂的焦邢庄小分队剪辑推进工作结束后,我当时想着要写的,除了走到这一步之前的诸多故事和细节,还有这个名为“焦邢庄之论”成为摆在面前的一部片子,这“临门一脚”之前,高昂拿出一个90分钟“焦邢庄四剪”,这是焦邢庄小分队接下去10几个晚上剪辑推进讨论的关键蓝本。

“通道”延伸说下去,我有一种特别的预感是,高昂的这部片子出土,有可能是高昂沿着这

个通道贯穿“焦邢庄纵深”的创作继续——那个才是我最最期待的。

我自己呢,不仅是10几个晚上的小分队工作,还有之前,邮件组笔记相伴,互相阅读,感知,催化,我也有很多值得梳理的思考和收获。最后一晚焦邢庄小分队工作,核对结尾字幕看到我的名字出现在和高昂导师并列“感谢”中,我让高昂去掉我的名字。高昂说,你也是我导师。我说,我不是你导师,我是你的创作同行伙伴。

这是我对自己与高昂还有其他伙伴的“身份认定”,很重要。我希望高昂明白我不是谦虚推辞,相比起“导师”我更乐意做“伙伴”,而且只有是“伙伴”之一,才让我被焕发出干劲热情和思路。

说个插曲。焦邢庄小分队最后一晚结束时,我问高昂她导师会喜欢现在这个新版本吗。我这么问是我在意高昂导师。我对高昂导师并不了解什么,没听过他的课,没看过他的片子。我在意他对高昂滑到“民间记忆计划轨道”导致片子“推倒重来”,会不会觉得他的学生误入歧途?会不会想起纽卡斯尔那天晚饭我说的玩笑话“你管上半场我们管下半场”,幡然猛醒:这直接是踢出界啦!

看来我真的是在乎高昂导师(我希望他别失望觉得他学生被“民间记忆计划带偏了”),当天夜里我做梦梦到高昂导师,当时场景是高昂“焦邢庄”新版放映完,一堆人在那里,一个人在质问高昂为什么片子要弄成面目全非这个样子。质问人好像是高昂的师兄(高她一届博士生)。我看着高昂导师,他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表情模糊。然后我就醒了。